水泥台阶比看上去要多得狠啊。
陈墨穆数着步子往下走,走到第27级的时候脚底的地面从水泥变成了瓷砖,光滑的、浅灰色的、反射着头顶那盏暗红色灯泡的光。他停了一步,身后陈汐穆的脚后跟磕在他的鞋跟上,也停了。
他们站在一条走廊的入口。
走廊不长,大概十几步就能走到头。两边是灰色的墙壁,墙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灯,灯泡外面罩着铁网,光从网孔里透出来,在地上投出格子状的阴影。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木门——和第十层看到的那扇木门一模一样的、旧旧的、像是从哪户人家拆下来的家庭门。
陈墨穆往前走。身后的陈汐穆跟在他一步远的位置,脚步落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像猫。
木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来光,黄黄的暖暖的,不像疯人院其他地方的灯管那么惨白。陈墨穆伸手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往后退,开了一条足够侧身进去的缝。他没有直接进去,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房间不大,比他在第二层看到的那间五平米白房间大不了多少,但布置得完全不一样。一张旧木桌,桌面磨得发亮,桌角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暖黄色的光从灯罩底下溢出来。桌边有一把椅子,椅子上搭着一件旧毛衣,深灰色的,袖口起了球。
墙壁上挂着一幅照片。和之前看到的所有照片都不一样——这张照片里没有父亲,没有兄弟俩,只有一个女人的背影。她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树下面,穿着浅色的裙子,头发被风吹起来一半。看不见脸。
陈墨穆站在门口看了那张照片几秒,然后他走进去了。
陈汐穆跟在他身后进了门,顺手把木门合上了。门合上的一瞬间,外面的暗红色走廊消失了,连带着那种带着铁锈味的空气也一并被隔绝在了门外。房间里有一种干燥的、微微带点樟脑丸味道的气息,像是一个被关了很久的旧衣柜终于被人打开。陈汐穆靠着门站着,没往里走,看着陈墨穆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陈墨穆走到桌前,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来了。他低头看了一眼——上面是父亲的字迹,墨水有些洇开了,但还能辨认:
“他们快长大了。不知道他们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我记得。我什么都记得。汐穆第一次喊爸爸的时候,是趴在我肩膀上喊的,声带还没长好,喊出来像小猫叫。墨穆五岁那年发高烧,我抱着他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醒了,伸手摸我下巴上的胡茬,说爸爸你老了。”
后面还有一大段,但被什么液体泡过,字迹晕成了一团模糊的灰色,什么都看不清了。陈墨穆用手指轻触了一下那团晕开的墨迹,指尖沾到了一点黏腻。他低头看了一眼指尖,是干的,只是纸面本身的质感。
他翻了一页。下一页是空白。
再翻一页。还是空白。
整本笔记本,只有那一页有字。后面全是白纸,一直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画了一幅画,用铅笔画的小人。两个火柴人,一高一矮,手拉着手,站在一棵树底下。树画得很仔细,每一片叶子都描出来了,密密麻麻的。树根下面有一行铅笔字,很轻很轻,像是画的时候怕把纸戳破:
“墨穆和汐穆。爸爸永远爱你们。”
陈墨穆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桌上原来的位置。然后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陈汐穆。陈汐穆还靠着门站着,歪着头看他:“写了什么?”
“……小时候的事。”
“什么小时候的事?”
陈墨穆顿了一下:“你第一次喊爸爸的时候。”
陈汐穆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了:“我不记得了。”
“我也不记得。”陈墨穆说,“但爸记得。”
他走过去,走到那面挂着照片的墙前面,抬头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他没见过这张照片。他记忆里没有任何一个画面是父亲拍过这样一个女人的背影。他伸手把相框摘下来,翻到背面。
背面贴着一小张标签,标签上有字:“第二家园·地下一层。初见。”
“初见什么?”陈汐穆从门口走过来,站到他旁边,也仰头看那张照片。
“不知道。”
陈墨穆把相框放回墙上,重新挂好。然后他注意到相框挂的位置后面,墙面上有一道浅浅的缝隙,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之后补了漆。他用指甲顺着那道缝隙划了一下,漆面翘起来一小片。他揭开了。漆面底下藏着一条更深的凹槽,里面塞着一张叠好的纸条。
他抽出来展开。
纸条上的字很小,像是用钢笔尖一笔一笔刻上去的:“地下一层是‘初见’——你们看到的每一件东西,都是爸爸想给你们看的东西。但他没有告诉你们的是,‘初见’是什么意思。那个女人的背影,是你们的母亲。”
陈墨穆的手指捏着纸条的边缘,指甲盖压出了一道月牙形的白印。
“……妈?”
陈汐穆凑过来看了那张纸条,目光落在最后那几个字上,他盯着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纸条从陈墨穆手里接过去,又看了一遍。“她不是死了吗?”
“对。”
“那为什么爸要放她的照片在这儿?”
陈墨穆没有回答。他重新走到桌前,把台灯挪了一下位置。台灯底座压着一张更小的纸条,比刚才那张还要小,叠成指甲盖那么大。他拆开看,上面的字像是父亲的,但比平时潦草了很多,笔画急促得像是赶着在什么东西结束前写完:
“她没死。她只是不想回来。所以我把她藏在了这里。照片不是照片,照片是入口。你把它摘下来,翻过去,背面贴的那层纸是活的。撕掉它,她会开口说话。”
陈墨穆转头看着墙上那幅照片。他走过去,把相框重新摘下来,翻到背面。标签撕掉之后,底下果然还有一层更薄的纸,半透明的,像是压了膜的照片纸。他用指甲挑了一下,那层纸翘起来了。
他慢慢地把它撕了下来。
背面的那层纸底下,露出来的不是相框的底板,而是一块小小的电子屏。屏幕是黑着的,但当他撕掉那层膜之后,屏幕中间亮起了一个白色的点。白点闪烁了两下,扩成一个圆形,然后是四个字浮出来:
“你来了。”
然后屏幕暗了,又亮起来。这次不是字了。是一张脸。
一张女人的脸。和那张照片上的背影对得上——头发、肩颈的轮廓、皮肤的色调,就是她。她的脸没有变老,看起来像是三十出头的样子,眉眼很淡,嘴唇的颜色也很淡,像是一幅被水洗过的画。她看着屏幕外面,看着陈墨穆,嘴角有很浅很浅的一点弧度。
“墨穆。”她开口了。声音从电子屏底下传出来,很小,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下浮上来的气泡,碎在空气里就散了一半。
“你长这么大了。”
陈墨穆握着相框,手指撑在边缘上,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过了很久才发出声音:“……妈。”
屏幕里的女人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你别怕。我不是活的,这是一段录好的东西。你爸十年前录的,让我对着镜头说几句话。他说等你们找到这儿的时候,让我跟你们说。”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墨穆,汐穆,妈妈不是不要你们。妈妈只是……没有力气待在你们身边。你们爸爸做的那些事,你们以后会知道的。现在妈妈只告诉你们一件事——”
她看着屏幕外面,目光落得很远很远,像是透过陈墨穆在看别的什么东西:“地下一层只是开始。你们每下一层,都会看到一样东西。那些东西全是你们爸爸藏起来的。藏了十年。他不是在躲你们,他是在等你们。等他觉得你们够大了,够强了,够面对那些东西了。”
她的身影在屏幕里微微抖动了一下,像是信号不好时的花屏,然后又恢复了:“但妈妈要提醒你们一句——地下九层,不是让你们走下去的。”
“是让你们自己选择——要不要走下去。走到第三层的时候,有一个出口。你们可以从那里出去,回到地面上,回到你们自己的生活里。那扇门不会锁,它会在那儿等你们三天。三天之后,它会消失。你们如果继续往下走……地下九层没有回头路。”
画面闪了一下。
她最后说了一句:“墨穆,汐穆。不管你们走不走下去,妈妈爱你们。”
屏幕暗了。暗下去之前,角落里的时间戳跳了一下——2016年7月,录制。
十年前。
陈墨穆把相框翻过来,正面朝上。那个女人的背影还在那儿,站在树下,头发被风吹起来。
他把相框重新挂回了墙上。
然后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幅照片,没有动。
陈汐穆站在他旁边,也没有动。过了很久,他伸手碰了一下陈墨穆垂在身侧的手,手指轻轻勾了一下他的小拇指,像小时候那样。
“……她说什么?”
陈墨穆把屏幕里的那段话转述给他听。陈汐穆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那她是死的还是活的?”
“她说是录好的。”
“那你信吗?”
陈墨穆转过头看着他。陈汐穆的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很细碎的东西在晃,像是一层薄冰底下的水。陈墨穆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那扇木门。外面的走廊还是暗红色的,铁网的灯泡还在墙上亮着,格子状的阴影铺了一地。
他回头看了陈汐穆一眼:“走不走?”
陈汐穆跟上来:“第三层有出口。”
“对。”
“那我们要不要停一下,想一想?”
陈墨穆站在走廊里,暗红色的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幅着色过重的画。他看着陈汐穆,很轻地说了一句:“汐穆,你想出去吗?”
陈汐穆站在门里面,门框把光线切了一道,一半脸在暖黄里,一半脸在暗红里。他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跨过门槛,站到了陈墨穆身边,站到了暗红色的光下面。
“你走哪儿我走哪儿。”
陈墨穆看着他,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什么,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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