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侧的床榻微微塌陷,引得床上莲子、桂圆、红枣等干果碌碌地滚动着。是他并肩坐在你身边。你嗅闻到他身上的伤药气息,苦涩又令人安心。
分明不久前刚在他帐内相会,不过是独自在帐中候了一会,思念便已如此鲜明,鲜明到你没有办法想象没有李泰存在的世界。你本就是为他来到这个世界的。
他低低道:“你不必做到这个地步。”
“这是我欠殿下的。殿下不看看我么?”
他一顿,便抬手,慢慢揭开盖在你面上沉重的红布。
你向敏慧借来胭脂水粉,青黛勾眉,金粉描眼,丹砂涂唇。本便是倾国倾城的好颜色,重彩之下,更是鲜妍明媚,美得勾人心魄。
你笑说:“草原礼节与汉家不同。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找到一位汉族大娘,她还保存着三十年前嫁入草原时的红盖头,舍得借给我……”
身体猛一折,是他伸出双臂,将你收入怀中。
那是善于弯弓使剑、上阵杀敌的臂膀,不擅长折花,他抱得太用力,你靠在他肩头,呼吸都有点使不上劲。
你没有推开他,而是攥住他喜服的后腰处,将脸更深地埋进他脖颈处,嗅闻带着热度的他的气息。
你听见他的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从你的脑后传来:
“武元照,你可以说不好,不要,不喜欢,你拒绝。”
“元照喜欢,元照觉得很好。”
“为什么即便这样抱着你,我还是会觉得害怕?”
你抚着他微微颤动的肩头,柔声道:“因为殿下不信元照。殿下不信,我就说一千次,一万次,元照喜欢殿下,元照想和殿下一直在一起。”
你感觉他抱得更紧。
“……一直说到殿下相信为止。”
“我没有学习过相信谁。”
“没关系,殿下。一生很长。”
如果你们果真有一生的时间的话。
你捏捏他的手臂,提醒道:“殿下,我们尚未完礼。”
他果然松开你,四下看看,无奈笑道:“北戎民居简陋,什么也没有,遑论十里红妆,天地高堂,哪有礼可言?”
你从身侧枕边摸出一把尖头剪刀,女子做绣工时常用的那种。
他看你动作,歪了歪脑袋,眉峰轻挑,似乎是说,你若是选在此时刺杀,实在缺乏新意。
“殿下想到哪里去了。”
你从自己的颊边拈出一绺发,剪断,握在手中,又拉着李泰的衣领要他靠近。银色刀剪掠过他颈侧,他似乎明白你要做什么,不偏不避,任你从他发髻中也勾出一绺,同样剪断。
你的发丝浓黑,细细柔柔地落在你手心,他的头发则在烛光下泛着淡棕色。
两绺长发相绾,你取下腕上的佛珠红绳手环,仔细地将头发缠进去,扎紧。
最后,你将手环调松一些,低着头,握着李泰的手,专注地将手环系上他的腕中。
侬既剪云鬟,郎亦分丝发。
觅向无人处,绾作同心结。
李泰抬起手腕,看向你为他系上的红绳,浅棕色的眸子轻颤着。
“这佛珠是我贴身之物,护佑我平安。殿下要收好。”
已被你拨弄得光滑剔透的檀木佛珠,映着黯淡的烛光,现出如凝血一般的暗红色。红绳似断过又反复编织。红丝线之中,黑发缭绕纠缠,宛如一体,再也辨不出是谁的发。
如此,便算是全了礼。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他抬手,重重拥抱你,将脸埋进你的颈窝之间:“元照,谢谢你。”
他默然地拥了你许久,什么也没做,你只能感受到他是如何细细嗅闻你身上的脂粉香气,急促的鼻息温热地喷洒在你颊边脖颈肩头,牵动起丝丝的痒。
你笑道:“殿下,春宵苦短,你要这样抱一整晚么?”
他局促到霎时周身又烫了一些。你从他怀中艰难地抬起下巴,果然看见他通红的耳廓。他的耳朵很薄,日光下总是透出淡淡的橙红色。他的耳朵不像他一样精于谎言,在他嘴硬面冷的时候,他的耳朵总能透露出一些什么。
你捏了捏他的手臂,他抱得松一些,你趁机一直腰,在他耳朵上咬了一口。
舌尖勾过耳垂。很软。
他很重地喘息两声,含糊不清地念了声“元照”,拂落床榻上硌人的干果,将你平放。
视线陡然改变,你睁眼只看见帐顶齐整的木椽,和赤红的帐顶。李泰覆压上来,吻你的发,平整的额,在你颊边撒娇似的磨蹭。他常蹙眉,眉骨坚硬,眉毛给人以英气冷峻的印象,此刻蹭过你的脸,只是毛茸茸的。
你抬起脸回应他。有时是吻,有时带了一点点牙尖。
直到双唇相触。
和他此时红得不自然的耳廓不同,他的动作并不焦急,带着一点讨好,青涩而耐心地吮吻着。你尝到他唇齿之间辛辣的酒气,你想起丹力赤曾向你介绍,这款酒名为雁贞,只有部落里对妻子最为忠贞的男儿配得一饮;若是夫妻共饮,便是相约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一吻喘息间,你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起伏的胸膛之上,按住他滚烫的手背:
“殿下总说,像我这样的人,哪里有真心?但元照有的,元照只有一颗真心,是殿下的。”
他深深看着你,眼眶泛红,浅棕色的眼珠子带着不易察觉的颤动。
“草原之上,日月共鉴,我武元照此生与李泰,死生不离,若违此誓……”
他抬手,挡住你水红的唇,摇了摇头。
“元照,我从不要你立誓。”
他俯身欲吻,你忽觉得手心一片湿热,惊道:“殿下,你的伤……”
李泰只好停下动作,任你板着脸褪下他的外服查看伤口。不知伤口是何时崩裂的,此时鲜血已经浸透了白纱,向外溢出。
你赶忙喊来下人,为他再一次上药包扎。
你看着他加重的伤情,又怨又悔:“都是我不好,殿下有伤,今晚应当让殿下休息的。”
李泰忙牵过你的手:“你没有不好。”
“你还说呢,都是你不好!”你咬牙翻脸,“疼了也不说,若是我没发现,准备一直流血到天亮么?”
你气得挣他的手,他握得紧,你没挣开。
他难得在你脸上看到如此怒意冲冲的鲜明颜色,以手握拳掩口,掩不住笑意。
你拿手指勾脸:“殿下真不羞,还好意思笑呢。”
李泰转过脸来,抵着你的额头笑:“确实不觉得痛。”
又移至你耳边悄声道:“还不及元照牙尖,咬我的几口疼。”
你又和他打闹作一处。
高烛烧尽残夜,你与李泰聊到彼此困倦,和衣同枕而眠。
许是因为亢奋,你起初没有睡着,偶尔一动,就见李泰在睡梦中微微皱眉,像是不安。你只好再往他怀中贴近一些,任他无意识地收拢臂弯,把你抱得更紧。
待你醒时,已是日上三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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