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姜枝音还记着答应谢叙徵的事,只是她在庖厨之艺上禀赋一般,也不善刀工,在江宁送给沈殊循的补汤是在厨娘帮衬下做的。
日影西斜,灶下的火一直不曾熄,锅中热气蒸腾,厨间像闷在蒸笼里。
垂髫小婢守在灶口,捻着细柴往火光中送,木柴噼啪轻响,热浪扑面,稍动一下便满身是汗。
小婢不敢明目张胆地望,只借着扇风的间隙,飞快往姑娘那边瞟一眼。
只见姑娘额上沁着细密的汗,袖口用襻膊束起,双臂也叫细汗润得莹白,正低首在石案旁备料,稍远处还放着两瓮做废的汤。
也是遭罪,姑娘哪里做过这事,此前怕是连灶上厨具都认不全,更别说料理这汤了。
罐中鳢鱼只剩两尾,厨娘一早便刮去细鳞、剖除内脏,又浸过淘米水。
伤初宜食用些清淡的,鳢鱼应季取活,肉质紧实细嫩,配上紫苏清利消肿。
午后姜枝音便守在内厨,这已是她第三次做,前两次皆不成。
她眉头紧紧拧着,先将备好的料排齐,放到趁手的位置。
鳢鱼下锅,立刻炸起噼里啪啦的脆响,热油四溅,若换作先前,她早慌得退到厨娘身后。
这次她镇定许多,等声响渐缓,利落地给鱼翻了个面,将其煎至微黄,再往锅中添入沸水。
“陈皮丝、葱白、姜片,再加少许苦酒……”
厨娘一边说,姜枝音一边做,和先前两次并无不同,只等它慢慢熬出奶白。
文火温炖下厨舍内弥漫着温润的香,汤火复沸,她熟练地撇去汤面浮起的细沫,往罐里添入紫苏叶。
又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厨娘用浸过凉水的细布裹住陶罐双耳,将陶罐放到了灶旁的杉木案几上。
厨娘盛出一碗让枝音先尝过,“您先尝尝。”
姜枝音尝了口,比前两次好上许多,却还是比不得厨娘做的。
便是她再做十回,也不会有太大长进,“就这样吧。”
姜枝音吩咐人将汤盛到盅中用桑皮纸封了口,厨间的烟火气似是渗进了衣料中,抬手时除却淡淡的熏香外还能闻见葱姜的味道。
她正在陶缸旁净手,听见院中传来通报声,尚未听清,就见姜准昀径直走来,将她尝过的那碗汤端起,一饮而尽。
姜枝音制止不及,紧抿着唇,腮帮子微微鼓起,带着些许恼意,“二哥。”
他并未细尝,喉间只余淡淡的甘润。
姜准昀握着碗底将空碗轻覆在案上,凤眼微剔,问:“怎么,我喝不得?”
姜枝音哑了声,显然他的心情并不好,她不想撞风口上去。
听见他指骨在案面上轻轻点叩,她就知道姜准昀不会这样轻易揭过。
果不其然听见他又问:“不过是些皮外伤,微末之损,也值得你在内厨为他做一下午的汤?”
姜枝音辩解道:“只是前两次没做好,耗了好些工夫。”
“虽说是姜颛咎由自取,可斩于闹市到底是视宗室威仪若无物。”
姜准昀斜倚着杉木案几,眉目清贵,鼻息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哼”。
“当真是少帝特旨,还是他狂僭罔上,尚未可知。”
姜准昀又转来寻她的不是,话中夹杂着轻微的叹息,“你倒是不念旧恶,之前受的委屈都不追究了。”
“我都答应他了。”姜枝音将汤盅护在手边,生怕姜准昀拿它撒气。
姜准昀见她这样,抬手在她额角点了一记,“气死我你就高兴了。”
“不同你说了,我遣人将汤送去。”姜枝音将汤盅放入温碗中,拎盒往外边去。
“怎么不亲自送去?”姜准昀尾音上扬,似是听到了不可思议的事。
去了又会见到柳见眠。
她不知道谢叙徵将她和柳见眠各放在什么位置,接连的冷遇让她委屈又清醒。
去见他的念想刚冒头,他冰冷的眉眼便浮现在了她眼前,她压下那点念想,拒绝道:“罢了,还是让直厅送去吧。”
她从正厅回来时见姜准昀还在院中,他身后跟着四个小厮各捧持着一个螺钿提筪。
姜准昀招两个小厮上前,眉眼舒展开,“我来找你是有要事,只顾着和你论谢叙徵的错处,险些忘了正事。”
“听大哥说后日春猎你要同家那小子一道,我特意为你备下两套骑装,按你去岁的身量裁制,应当合身。”
他在筪面上轻轻一拍,身侧小厮随即揭开了筪盖。
筪中设有软隔,里边放着窄袖短襦、旋裙和软底皮靴,四套在服色、绣样上大有不同。
“回屋试试,我瞧着你比去岁清减了些,若是不合适,我再让针线房稍作收省。”姜准昀催促着。
她让人收下提筪却不急着试,推脱说:“我有些累,晚间再试,若是不合身,再跟你说。”
姜准昀也没强求,与她小叙了几句,收下她前几日做好的香囊,并未久留。
枝音特意嘱咐过直厅务必交到谢叙徵手中,可直至临睡前也不见谢府将汤盅送回。
-
汴西近郊的颐明苑内游猎,晨光熹微时人马喧腾,千骑齐驱,蹄声震野。
一众少年郎皆朱颜明润,意气轩昂,腰际悬着角弓羽箭,座下宝马亦是满缀华饰,疾驰时碎金飞掠。
围场既合,鼓角声一响,众人张弓搭箭,纵马驰骋,在林间穿梭。
姜枝音在帐中观阵,从随从的高唱声中得知谁新获了猎物。
锦帐依次排开,风过时帐外的银铃声清越,旌旗招展,所获皆陈列于帐前。
姜枝音躲在帐中,守着错金博山炉,一心弄香,并未换装。
姜蔚映掀开半卷的软帘而入,她一身窄袖骑服,应是刚过纵马,双颊烧得通红,额角鼻尖沁着薄汗,胸口微微起伏着,许是火气未散,眉眼间压着不甘。
婢女接过姜蔚映手中长鞭,拂去她身上的草屑尘土,替她拭汗舒缓筋骨。
姜蔚映一声不吭,似是连抬眼的力气都无。
姜枝音也没绕半点弯子,直白地问:“赛骑输了?”
姜蔚映恹恹地点了点头,却不说输给了谁。
枝音从她闪烁的辞色中看出些端倪,问:“输去什么了?”
“倒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姜蔚映指了指腰间,她从不离身的绣袋不见了踪影。
约是三年前,姜蔚映在邪气最盛的五月不知撞着了什么,高烧难退昏沉不醒,是周效督为她从寺中请回宝物,将高僧往生时覆盖于棺木之上的经袱缝入护身符袋中,让她带在身上以破除业障、辟除邪魔。
姜枝音急怒交加,眉尖早蹙作一团,“这样重要的东西,你怎么可以拿它做赌注?”
再过阵子又是五月,若是没了护身符袋,姜蔚映再招上什么,那该如何是好?
她在驰射上不行,但若只是赛骑,倒还有一争之力,她又问:“你和谁赛的,我去帮你夺回来。”
姜蔚映舔了下唇,身子往一旁侧了侧,避过枝音的视线,挤出几个含糊的气音,“柳见眠。”
因着她的关系,姜蔚映和柳见眠并不对付。
姜枝音诧异道:“你怎么同她对上了?”
姜蔚映转过脸,骑马后的红晕还留在面上,懊恼道:“你也知道,我受不得气的,她一直挑衅,我气不过就和她比了。”
“谁知道她竟这般厉害。”姜蔚映嘟囔着,犹有不甘,“我只是这阵子骑得少了些,若是仔细练过,我还不信赢不过她。”
柳见眠随谢叙徵在定州那么久,骑艺上自然了得。
小舅父说习懒多成病,认为宣达了气血,就能百病不生,就硬拉着她学骑马。
她的骑术是舅父亲授,每每入秋就领着她骑马,若只是赛骑,她应当不会输。
姜枝音掀帐,柳见眠一行人距她不远。
她身边簇着好些贵女,柳见眠一身窄袖胡式骑装,利落轻便,少了几分柔媚,她拿着姜蔚映那枚护身符左右看了看,同身侧人说笑着什么。
“我替你赢回来。”姜枝音说着往帐外走。
“这个护身符于你无用,我同你赛一场,若是我赢了请归还于她,若是你赢了……”
姜枝音思索间,柳见眠敛衽行礼,听见这话不急着作答,先温温寒暄了一番。
“郡主送来的紫苏鳢鱼汤味道极好,只是叙徵禀赋不耐,吃不得鱼。“
柳见眠轻拢鬓发佯作羞敛,语声轻细,眼角眉梢的笑意却藏不住,暗有得意。
她明明特意嘱咐过交给谢叙徵,却总避不开柳见眠。
姜枝音眉眼凝寒,眼底的愠色藏不住,脊背挺得端直,强压下满腔怒意。
炖汤兴许只是他随口一说,偏她这般蠢,将他的话奉为圭臬,勉强自己做不擅长的事,也讨不得好。
“我用这个与你做赌。”
姜枝音解下腰间玉佩,丢在信物屉的布帛上,语声冷下几分,字句间压着愠意,“你应当知道它是什么。”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