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深山多雨。
一妇人带着斗笠挎着竹篮,穿过春雨霏霏的田埂,荒芜的草根冒出了嫩芽,田间地里头还有人在忙活。
“黄婶子,去桑家啊,桑野这孩子托你的事情有眉目了?”
油菜地已经到人脖子高,绿簇簇一片中冒了花骨朵,里头人起身招呼,把想事情的黄婶子吓得一跳。
黄婶子停下脚步,雨珠在斗笠边缘上滴滴答答,“麻二姑可别说了,这亲事难成。你娘家要是有适合的,帮忙看着点。”
麻二姑嫌弃黄婶子嗓门大,小声道,“这咋合适,说出去让人嚼舌根子。”
相看都是偷偷摸摸见不得人的,生孩子是大张旗鼓到处催的。
黄婶子是一点都不忌讳这些。
再说,就桑野这孩子的情况,藏也藏不住的。
他们邻里不帮衬点,桑野一个孤儿这家怎么立得起来。
孩子没娘说来话长。
桑家夫夫是十几年前逃荒来小水村的。
桑夫郎性子冷淡内敛,喜静,样貌气质跟神仙似的,桑家也离群索居,在半山腰的崖边搭了一个小木屋。
桑爹打猎好身手,性格豪爽热情,自己吃饭的本事也不藏着掖着,村里的后生都跟着他学打猎手艺。
桑夫郎几乎不下山,但山脚下的村民每每抬头,就能看见山崖边晾晒的衣裳褥子在风里飘着。老远瞧着,就觉得那崖上小屋阳光独好,香着呢。
过了几年,小夫夫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小哥儿。桑夫郎初为人姆,忙得鸡飞狗跳,夫夫俩抱着孩子下山请教妇人,一来一去,桑夫郎也和村里妇人熟络起来。
原来桑夫郎多才多艺,能刺绣能写字,也会教妇人们制茶手艺。
好景不长,小哥儿五岁时,桑爹打猎失手死于大虫口中。桑夫郎一夜白头,村里妇人轮番劝慰他为了孩子想开点,桑小爹也熬到孩子十岁时油尽灯枯。
这孩子从此也就成了孤儿。
靠着父辈留下的存银,也吃百家饭穿百家衣长大。
如今到了说亲的年纪,全村人都上心。
麻二姑听亲事又没着落,叹了口气,只说后面去娘家那边托人寻摸寻摸。麻二姑又扯了开春撒下的油菜,这会儿比萝卜苗还嫩,炒着十分鲜嫩可口。
“把这个给桑野带去,叫他别灰心,等我油菜地里的草扯完了。我就跑娘家给他问问。到时候人合适,我直接喊咱们村来看看。”
黄婶子把油菜叶子放竹篮里,用嫩草垫着底,也不怕沾了泥。篮子里还有一些白菜苔,萝卜干,都是自家地里,碰见了桑野就叫他摘,更别说专门去上山说事,那必定随手带着点小菜。
山脚河边距离半山腰拢共一里地,开了春一直下雨,从山崖下来的溪涧变肥了,水漫了山路。
不过山路倒不难走,铺了石板。早些年桑爹拎着铁锤石刀,铺了石板,方便了孩子和夫郎下山,也方便了山道旁村民种地。
半山坡平缓,一眼望去全是枯败的茅草,小山顶有一块突兀翘出来的崖,崖上一座小木屋。灰蒙蒙的雨水中,孤零零的立着。
黄婶子弯着腰摸着膝盖走了两刻钟,人终于上来了,气倒是上不来了,原地喘了好几口。
以后她死了,可不要埋在这上面,不然儿孙抬棺材都累得慌。
小木屋西南角有溪涧流过,桑家砌了个小鱼塘,鱼没几条,水蛇倒是喜欢钻窝,一条条曲曲折折的游动,瞧着“空灵”得很。黄婶子每次来都看不得,只觉得心惊肉跳,给这小屋平添几分恐怖。
这会儿,溪涧水池旁,水珠飞溅,雨丝儿都显得微不足道的缠绵。
小哥儿一身灰褐粗布,腰带胡乱打个死结,袖口快挽至膀子上,露出一条白皙利索的手臂。
倒春寒他也不觉得冷,脸上反倒透出几分火热。
他手里拎着一条成人拇指粗的水蛇,那蛇昂头挣扎逃窜,要缠着他手臂咬,他捏着蛇抖几下,蛇不动了,柔弱无骨一般直条条垂着。
“凶什么凶,落我手里是龙也得盘着乖乖被宰。”小哥儿嘴角得意的哼了哼。
接着,他一手摁着蛇头,一手用鳝鱼钉将其钉在小案板上,刚准备拿竹刀开肠破肚时,小哥儿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黄婶子也是吓得一跳,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东西。
“哎呦,小祖宗,你又杀蛇吃啊!”
桑野立马从圆肚的竹篓里抓了一条黄鳝,那黄鳝滑溜探头要逃,桑野一巴掌拍了回去,一边笑笑递去,同时抬脚把案板上的东西踢进了溪涧里,大声企图把人糊弄,“不是不是,黄婶子你看清些,是黄鳝呐!”
黄婶子瞧那溪水上漂浮着的水蛇,明晃晃翻着蛇肚拖着血,又怕又无奈,立马捡起枯枝把水蛇捞了上来,丢自己几丈远,末了,连枯枝都嫌弃的丢一边,手心都还在发麻,连连搓了好几下。
“你一个小哥儿,整天搞这些,这说出去谁敢娶?瞧你生得白白亮亮的,比那白菜还水灵,偏偏整天不着调……不过,也不知道你怎么搞的,抖一抖蛇就不敢动了,这本事,一般汉子还比不上你嘞。”
絮絮叨叨的无奈,最后都变成了欣赏骄傲的口吻了,黄婶子自己没察觉到,但是桑野可是见缝插针。
他终于不用憋住了,嘿嘿一笑,立马挺胸道,“对吧,这可是门手艺,据说我爹给村里人教,没几个人有胆子也学不会,就是我桑野聪明能干,无师自通!”
他说着举起自己的拇指和食指,做成钳子样对黄婶子比划,“精准卡住蛇脖子,然后像甩鞭子一样力道爆发出去,蛇的脊椎骨节会短暂脱节错位……”
“掐脖子力道也很紧要……”
他一说起这些没完没了,黄婶子不爱听,总是会想到桑野以前抓一篓蛇送她。
她以为鱼篓里装的是黄鳝或者鱼,欢喜捧在怀里,谁想是一群揭盖而起的水蛇啊。
一想到这些,黄婶子抖了抖胳膊鸡皮,身体前倾好奇,脖子倒是后怕梗着问道,“这黄鳝你怎么捉到的,这东西滑溜又贼精。你叔之前搞半天都没上钩。”
他是用面粉和菜油揉了一点鱼饵,再掰弯一根绣花针做钩子,一根麻线绑在竹竿上,那黄鳝一钓一个准。
这个桑野没敢说,要是说了,黄婶子铁定又没完没了。从他双亲离世说到他如今年纪大了,也没个帮衬,日子也不会精打细算,担心未来要饿死如何如何的。还得说面粉菜油多贵多难得,就是一文钱一根的绣花针,那也得扯半天草药才有。
桑野自小听到大,能倒背如流啦。但他心里自有主意,也从没给人说过。他孤家寡人一个,难保不准也天妒英才英年早逝,他要省吃俭用早早死了,多难受啊。
“它们自己喜欢我,往我竹篓里钻啦。”
“呀,瞧我真是个傻的,婶子脚都打湿了,来来来进屋里,我赶紧生火。不过我也不是个傻的嘞,是见到婶子太高兴了嘛。”
桑野插科打诨,把人推推搡搡进了屋里,黄婶子还嫌弃他手里的黄鳝呢,但想着后面能尝味道,也就忍了。
小院子不大,临崖伫了栅栏,水雾茫茫的没啥人气,偶尔几声鹧鸪声叫得人心空落落的。别说晚上了,就是白天黄婶子一个人是会怕的。
桑家夫郎病逝后,村里人合计一番,想在村里荒地搭个小屋子,把桑野接下来养,一家一口饭总能养活。但十岁的孩子跟牛犊一样犟,非要住在山上。还是小孩子火气旺阳气足,不怕。
院子前面分了几块菜洼,瞧着倒是有模有样的,横竖整齐窝子大小统一,土打得碎又平整。嗯,比去年强多了。也不知道种的什么,地里倒是先冒了一层细软新绿的小苗。
黄婶子一眼扫去,勉强满意了,比去年满地“牛脚”把地踩得结板强多了。
灶屋侧屋檐下垒着整齐的柴火,靠山近,出门就有枯枝松针,这点倒是方便。
而后视线又无意间落堂屋上,门楹还是空的。刚过春节,村里人有钱没钱都要贴春联,贴了春联才有喜气,会落好运。但桑野是不信这些的。他只是搭了个梯子,用炭头在破败的门顶上描摹“家”字。
那字,以前年纪小,在他爹的字迹上描摹,字迹歪歪扭扭生涩稚嫩,如今,人大了倒是轻车熟路的潦草不羁。
黄婶子检查东检查西的,头顶的斗笠都忘记取,桑野抬手就拿下,顺手甩掉水珠,将其挂木窗上。
黄婶子仰头抿嘴笑,“又长高了,今年比我都高了。”
“是啊,每天都在婶子的心疼里长高长大。”桑野垫脚弯曲着手臂,一副力大无穷的模样,偏偏那脸又生得好看。倒是把自己养得肉嘟嘟的。
黄婶子又被逗得合不拢嘴。
皮的时候是真皮,甜的时候比自家生的还熨帖。
桑野干事麻利,拿年前捡的干竹子烧火,用松针引燃,火很快就蹿大茂盛起来,湿冷气做雾散了。
黄婶子扯着裤腿靠近火边,身上暖和了,心里还苦闷着,又道,“叫你下去住又不下去,我走上山啊,看着你家一个孤零零立着崖边四周也没个遮挡人烟的,那雨打风吹的,多造孽可怜啊。”
“啊,山下屋子这么神奇的吗,居然都不会被雨打风吹啊?”
桑野目瞪口呆,故作惊讶的模样逗得黄婶子不知道说什么,只无语笑了起来。
桑野叫黄婶子先烤火,他去把黄鳝杀了,正好配着黄婶子带来的白萝卜炖汤,这倒春寒里暖胃又解馋。
四五条黄鳝,一个个用黄鳝钉钉着头,拿竹刀划破,肚里的东西往后一扬,嘴里咯咯叫了两声,鸡圈里冲出来两只母鸡,欢快得扑腾翅膀咯咯回应。
黄鳝切成指节长短,老姜片去腥,再和蒜瓣、干辣椒、野花椒爆炒,煸出油来,黄鳝有些金黄时,就倒开水下白萝卜煮。
灶里丢了几块柴火,锅盖盖上,香浓的味道散了,黄婶子这才收回脖子,舔了舔嘴角。那是真香。但一想到桑野那猪油放的能炒一家五口人的菜,各种调料都舍得用,这要是还不香,那就要上天了。
黄婶子道,“这油菜苗子嫩油油的,你麻二姑给的。”
桑野道,“等会儿就丢锅子吃,二姑家母猪生了吗,黄婶子你帮我去定个小猪仔。”
“行。你小祖宗说要,那全村人都不得紧你先挑啊。”
“嘿嘿,还得是黄婶子操心我。”
全村人不多,就小二十来户。
小水村远离镇上,深山里小村守望相助,又青山绿水看多了,人心里就有了明镜,映着一代代人的淳朴。
大家都记恩情守诺言,记着桑夫郎的临终托孤。
桑野自小没受什么欺负,大家都让着他,反而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成了村里勇莽的小霸王。
烧饭炖菜灶里添了足够的柴火,村里人也习惯这时候干点活。
桑野拿着麻线剪刀去了外面,黄婶子见外面雨停了,瞧桑野早早脱了棉袄,如今只是里外两件单衣,她不用摸手,看他白里透红的脸颊就知道这孩子热乎着。
小木屋临山崖一侧,外围一圈打了木桩栏杆,种了山野爬藤,枯叶泡胀了水,慢慢腐烂融进地里,等个把月就会开白花。
桑野清理枝条绑着藤蔓做简单的定型,他哪里会这些,只是见幼时他小爹怎么做的,记了个大概。
黄婶子就在菜洼看,一看还不得了,“你生的都是野草,不是白菜苗啊。”
桑野分不清,这也不怪他。
这些菜苗才破土冒芽儿的时候,跟野草也差不离,都是一个绣花针的杆子顶着两片小嫩芽。
桑野道,“哎呀,那我种子撒完了。”
黄婶子道,“也不碍事,我下村里问问就是,人家也没多的,等我家苗长出来给你匀匀。”
菜种子都是自家收的去年的,挂着晾晒等开春就撒地里。是生还是不生都看天意。
像桑野这样种子不生的,村里寻寻,家里有的都会匀出来。
“最要紧的,还是你的亲事。”
黄婶子叹口气道。
“村里什么都能匀,可不能说谁家匀个儿子出来个你当相公啊。”
“你别怪婶子说话不中听,咱们也不是什么地主富商,哪有人愿意给你上门的。”
是了。桑野要找个上门女婿。
桑野继承了双亲的优异,和一般哥儿纤细柔弱相比,桑野随他爹力大,身材高挑,性格豪爽大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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