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江绾已系好了粗布围裙,将袖子挽到肘间,露出结实的小臂
院子里摆着昨夜断食清肠的肥猪,约有一百五十斤重,被绳索牢牢捆在宽大的条凳上。
她拿起尖刀,手法熟练地找准位置,一刀刺入猪喉,精准地切断血管。
猪的嘶叫声短促而终,鲜血喷涌而出,流入下方放置的木盆中。
待血流尽,她将猪身侧翻,在后蹄处切开小口,用铁钎贴着皮肉往里捅了几道,然后鼓起腮帮,俯身对着切口吹气。
不多时,猪身渐渐鼓胀起来,表皮变得紧绷。
江绾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用绳子扎紧猪蹄切口,提来滚水,均匀地浇在猪身上。
刮毛刀所到之处,黑毛脱落,露出底下白里透粉的皮肤。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已重复过千百遍。
分割猪肉时,她更是熟稔。
尖刀沿着关节缝隙游走,庖丁解牛般将整猪分为两扇,再按部位细细切分。
前腿、后肘、里脊、肋排……一一被她摆上案板。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刀都精准有力,没有一丝犹豫。
朝阳初升,街上渐渐有了人声。
江绾将分好的猪肉搬到前铺,打开店门,开始一天的营生。
“张婶,今日的肋排新鲜,给您留着了。”
“李叔,您要的猪肝一副,回去炒着吃或者煮着吃都好。”
她的声音清亮,带着市井女子特有的爽利。
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额前,她也顾不上整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铺前顾客渐少,江绾才得空喘口气,用袖子擦了擦脸颊。
这一擦,反倒把一点猪血抹在了脸上。
对此,江绾毫无察觉,反而拎起木桶将案板冲洗干净,水流裹着血沫蜿蜒流入墙角的排水沟,汇聚在下方的大木盆里。
就在这时,街角出现了两个与这市井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
赵峻捏着手中的玉佩和婚书,眉头紧锁。
他按照婚书上的地址,问东问西,七拐八绕,终于找到了江绾如今做工的郑记肉肆。
可越是靠近,腥臭的气味就越发浓重,他不得不掏出随身携带的丝帕捂住口鼻。
“少爷,要不小的替您进去打听一下?”身后的小厮讨好地问道。
赵峻摇摇头,目光直直落在那间肉铺里。
屋内站着一个女子,背对着他们,正将半扇猪肉挂在铁钩上。
女子身形高挑,肩背挺直,一身粗布衣裳沾着斑斑血迹,却掩不住她匀称有力的体态。
就在赵峻犹豫是否上前询问时,那女子突然转身,端着一盆血水朝着门口泼来。
“哎呀喂!”赵峻惊呼一声,敏捷地往旁边一跳。
他身后的小厮反应不及,被泼了个正着,腥臭的血水顺着他的衣襟往下滴落。
赵峻虽躲过一劫,但鞋面上也溅上了几滴暗红。
他的脸瞬间黑了。
“对不住,没瞧见外头有人。”江绾放下木盆,略带歉意地说道。
赵峻总算看清了她的容貌。
眼前的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分明,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鼻梁高挺,嘴唇饱满,若不是右颊上沾着一点已经干涸的血迹,本该算得上俊俏。
但此刻,她满身血污,头发凌乱,实在与“美貌”二字相去甚远。
他看江绾的同时,江绾也在打量着赵峻。
这男子身着月白色长袍,腰系玉带,面容清俊,气质文雅,一看就是高门大户里娇生惯养的公子哥。
他捂着口鼻的姿势,以及眼中毫不掩饰的嫌恶,都让她膈应的不行。
这般娇贵,就别往肉铺门口凑啊!
虽这么想,但江绾还是热情地招呼道:“公子是要买肉吗?今早刚杀的,新鲜得很。”
赵峻铁青着脸,强忍着恶心上前一步:“你可是江绾?”
江绾一愣,手里的木盆微微倾斜,眼中警惕闪过。
“正是。公子找我有事?”
赵峻拿出玉佩和婚书,尽量不去看案板上血淋淋的猪肉。
“我姓赵,单名一个峻。今日特来寻你,是为了这桩娃娃亲。”
江绾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她放下手中的木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婚书仔细看了起来。
婚书纸质已经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
上面写着“赵氏子女与江氏子女缔结婚约”,确实是她爹死前说过的那桩婚事。
“原来是你。”江绾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
赵峻见她确认,便直言来意。
“江姑娘,这亲事定下时,你我尚未出生。如今时过境迁,赵家与江家早已不是当年光景。这桩婚事,实在不妥。今日我来,是想解除婚约。”
江绾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赵峻华贵的衣着。
她本可以痛快答应,毕竟她对这陌生男子毫无情意,更无意高攀。
但想到早被她那个败家的爹不知抵押都何处的赵家定亲信物,她的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
“婚约不能取消,必须要执行。”江绾平静地说完,目光更加坚定。
赵峻愕然:“什么?”
“我说,这婚约必须履行。”江绾重复道。“你若不愿意,就换个愿意的来。”
说完,江绾不再理会他,把婚书往赵峻身上一拍,转身就进了铺子。
赵峻看着身上不存在的脏污,气得脸色发白。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他本想追进去的,可浓重的腥臊味扑面而来,赵峻站在门口,无论如何也迈不进那道门槛。
“少爷,咱们……咱们先回去吧。”满身血污的小厮可怜巴巴地劝道。
赵峻攥紧了手中的婚书,指节发白,心里嫌弃的不行。
他狠狠瞪了一眼江绾的背影,拂袖而去。
赵府厅堂内,赵母孙氏端坐在紫檀木雕花椅上,一身绛紫色锦缎衣裙,领口袖边皆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牡丹花纹。
她体态丰腴,腕上戴着一对沉甸甸的金镯,发髻上插着足金的金笄和水头极好的翡翠玉篦,整个人珠光宝气,俨然一副暴发户模样。
“什么?她真这么说?”
赵母听着儿子的叙述,声音愈发尖利起来,“赵峻不愿意,就换个愿意的来?好个不知廉耻的女子!分明是见我家富贵,死活要攀上这门亲事!”
赵峻坐在一旁,虽然沐浴过,也从头到脚都换上了干净衣物,但鼻尖似乎仍萦绕着那间肉铺的腥臊气。
他余怒未消,附和着赵母。
“江绾一身血污,粗鄙不堪!我连门都进不去!若是娶这等女子进门,我赵家岂不成了全汴京城的笑柄!”
赵母也是连连点头。
“退!这婚必须退!我这就派人去她家,把定亲的玉镯要回来,再给她一袋银子,非得逼她解除婚约不可!”
她刚要唤人,忽然想起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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