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也先率瓦剌大军围攻京师。
深宫之中的人,往往要很晚才能从蛛丝马迹中猜测出些痕迹。万贞儿亦是如此。
自从上回将孙太后的首饰清点装箱、亲眼看着那些珠翠玉器被一箱箱抬出清宁宫、送往北边之后,她便不再理会这些了,一心一意跟着乳母等人照顾小太子。
其实也不需要她做一些什么特别的事。伺候小太子的宫人很多,她要做的似乎就是真心实意地陪小太子玩耍。
这孩子很亲她,也很喜欢她带来的一些小游戏。
秋深时节,正是紫禁城里最舒服的时候。赫赫的蓝天又高又远,连一丝云朵都没有。有日光的时候,万贞儿就喜欢领着小太子到后苑去玩耍。看一看掉在地上的红叶,听一听秋虫的声音。
小太子在落叶堆里蹒跚行走,找了许久,弯腰捡起一片特别红的枫叶,举起来,奶声奶气地说:“姑姑,红!”
万贞儿便蹲下身,接过那片叶子,对着阳光照给他看:“对,很红很好看。”
“给姑姑。”小太子眼睛亮晶晶地说。日光洒在他的头发上,镀上一层茸茸的金边。
至于外头的事,瓦剌大军如何一天天逼近长城,兵部尚书于谦大人如何急召各地士兵勤王,京城中京城九门如何戒严,街道上如何人心惶惶,百姓们如何议论着要不要往南逃难,米价如何飞涨……
所有这些,在此刻都与万贞儿和小太子没有什么关系。
仿佛在动荡起伏、波涛汹涌的大海上,他们意外地拥有了一叶小小的、安稳的扁舟。舟上的人闭起眼来,并不知道外头的事,只道天凉好个秋。
直到气氛越来越不对。
那天万贞儿照例带着小太子,和乳母王氏等人一起,去给孙太后请安。孙太后疼爱孙子,总是要见一见他才好。一行人来到暖阁,照规矩候着,静候正殿传召。
只是这一次在暖阁中等了许久,直到香炉里的一锭香丸都燃烧完毕,还没有见着孙太后的踪影。
小太子起初还乖乖坐着,可等了许久,渐渐不耐烦了,开始扭来扭去,要闹。万贞儿拿出一个布缝的小老虎逗他,他才勉强安静了一会儿。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孩子到底撑不住,眼皮开始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乳母王氏便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不多时,小太子便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小脸因为屋内的地龙变得红扑扑的。
万贞儿得了空,心里有些纳罕,想到门边去瞧一瞧是什么情况。依照万贞儿的经验,这个时候孙太后多半是在正殿有事,或许是会客什么的。
暖阁的门紧闭着,门帘是厚实的猩猩毡。她走到门边,还没掀开帘子呢,忽然就听见了孙太后的声音,虽然隔着门帘,声音有些模糊,但那压抑着愤怒的语调,她还是听出来了。
“便是真有什么不测,我这把老骨头殉国也就殉了,可是总得留些香火吧?太祖皇帝当年定都南京,成祖皇帝才迁来北京。我们在南边,又不是没有一个地方待,从前也是在那里的呀。”
万贞儿吓了一跳,手放在厚厚的门帘上,愣是没敢掀开。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那边殿中响起了于谦于大人的声音:“此事老臣已经解释过多次了,南迁绝不可行。今日若弃京师而南迁,则北疆尽失,黄河以北非我所有。届时人心离散,士气崩溃,半壁江山拱手让人,说不定也得跳海。无论太后问多少次,臣也只有这句话:坚守京师,死战不退。除非太后赐死臣,不然再没别的什么话。”
孙太后好像是被这话噎住了,好半天没说出话来。然后就听见于谦大人的告辞声。万贞儿连忙往回走,脚步放得极轻,她到乳母王氏身边轻声说:“太后娘娘似乎还在忙呢,一时半会儿怕是见不着。小爷可睡着了?”
乳母王氏道:“睡了,睡得很安稳。”
万贞儿点点头,自己也在炭火旁边捡了一张椅子坐下。
银丝炭在铜盆里燃烧着,偶尔发出轻微的响声。熹微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盯着那一点跳动的灯火,猜测着如今的情形。
南迁。
这两个字并不意外,之前就有人提过,都被斥责压下去。
可是这次是太后提起南迁了,是不是她也觉得……未必能守住?
那么,悬在头上的那把刀,恐怕很快就要落下来了。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脑子里乱糟糟的。如果真的守不住,如果真的城破了,那会怎样?瓦剌人会冲进紫禁城吗?他们会杀人吗?会放火吗?
大概会的,会有许多不好的事。
而她,还有那个正熟睡的孩子,又会怎样?
不敢想。不能想。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暖阁里的檀香烧尽了,又换上了一炉新的。
又等了一会儿,有个宫女过来传话,说孙太后召见小太子。
万贞儿忙和乳母王氏等人,抱着小太子,轻手轻脚往正殿挪去。孙太后坐在殿中宝座上,面容是遮不住的憔悴。万贞儿走过去请安的时候,心里头不由得一酸,短短几个月的功夫,孙太后好像是突然老了许多。
“小爷睡着了,回太后,刚才可能有些玩累了,这会睡得正熟。”
“那就让他睡吧。”孙太后抬起眼瞧了一眼小太子无忧无虑的睡颜,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眉头一直紧锁着。自从这天之后,孙太后的峨眉便一直不展。
夜里下了值,万贞儿在屋子里坐了半夜。
她在床榻上盘腿坐着,棉被盖在身上,沉沉的,但寒夜的寒气依旧忍不住往里头钻。这样的氛围,她咬了咬唇,止不住地想起在很小的时候所经历过的那个离别的冬天。很多年过去了,她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那种感觉。可今夜,好像那种感觉又重新回来了,只可惜这些话同谁都没办法说。
她望着黑漆漆的小窗,目光有些茫然。窗外是沉沉的夜色,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如果真有那一天,她该怎么办呢?好像以她的身份也做不了什么事儿。她只是一个宫女,手无缚鸡之力,既不能上阵杀敌,也不能运筹帷幄。到时候真的不行,要死了,或许拿着刀能砍死两个敌人也就够本了。
虽然心里这样沮丧地想着,但是从此之后,万贞儿又默默地开始收拾起些细软东西来。比如说像一些碎银子,换成整锭的,收拾在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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