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迟听完那句话,手里捏着水杯,没有动。
“三十四个?”
“只会多,不会少。”男人站在窗边,没敢往外看,“它们不进来,服务区有灯,它们怕灯。可你一出这个门,上了路,它们就还跟着。”
“跟着我想干什么?”
“搭车。”男人说,“这条路的规矩,不可拒绝搭车。刚才你带上过两个,后头这些全看见了。搭上一个,就能跟一窝。”
姜迟把水杯放下:“那两个不是我主动带的。”
“路不管这个。”男人说,“路只记账。”
她沉默了几秒,问出最实际的问题:“怎么甩掉?”
男人摇头:“甩不掉。只能送。搭车人到了中途点,自己会下。你得给它们找中途点。”
“中途点在哪?”
“看你肯停哪。”男人压低声音,“闺女,我多说一句。跟着你的这些,不全是要搭车的。有的是来认路的。你车里那口箱子,身上有味儿,隔着十里地它们都闻得见。你现在就是黑地里一盏灯,往哪开,往哪停,全有东西盯着。”
姜迟从口袋里摸出硬币,又摸出那张路条,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桌上。
“旧道怎么走?”
男人用铅笔在路条背面补了几笔:“出服务区左拐,别上主路,顺着铁丝网开,看见一棵枯死的白杨树,从树边上下去,那有一条拉沙子压出来的便道。便道窄,你这车勉强过得去。一直开,开到看见石头垒的墩子,右拐,那就是七号仓的后身。”
“主路上现在有什么?”
“等你的人。”男人说,“你自己想看就去,我反正说了别去。”
姜迟把路条和硬币收好,走到门边,又停下。
“你为什么帮我?”
男人擦着手,半天,说了一句:“上一个跑这路的女司机,走之前在我这喝了口水。”
姜迟没再问。她推开门,快步穿过空地,上车,关门,落锁。
启动之前,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服务区外面,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站着一片人影。不动,不招手,就是站着,脸全都朝着她的车。
她数了数,数不清。三十四个,只怕是说少了。
姜迟挂挡,按男人说的路线,左拐,离开服务区。没有上主路,顺着铁丝网往前开。
铁丝网里的雾更浓,网上挂着露水,一道一道银线。她开了大概三公里,前方出现了一棵树。
白杨,枯死了,一半树干是黑的,像被雷劈过。
树边上果然有一条便道,沙子压的,车辙两道,宽度刚好容她的车。
她把车开下去,车身颠簸起来。
便道两边的雾贴着车窗流,速度一慢,那些影子就显出来了,在雾里头,跟她平行着走。
不走,不跑,就并排走。
姜迟目视前方,不看它们。
开了二十几分钟,便道尽头出现了岔口。左边是继续的沙路,右边隐在雾里,看不清。
口袋里忽然一烫。
她腾出一只手摸出硬币。
硬币烫得吓人,黄铜面上那圈花纹亮了起来,光很弱,但是清楚,一圈字浮在币面上方,转了半圈,停下来,指向右边。
“走右边。”她说。
打灯,右拐。
车头刚摆正,硬币的光闪了两下,灭了,温度也退了,重新变回一枚普通的凉硬币。
她收好硬币,心里记下这事。老头给的这玩意能指路,烫的时候就是要听它的。
又开了几公里,前方路边蹲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裹着一条灰围巾,抱着一个布包,蹲在路边,听见车声,站了起来,朝她挥手。
姜迟的脚踩上刹车,车速降下来。
机械女声响起:“检测到搭车人。规则:不可拒绝搭车。”
“我知道。”姜迟说,“不用你提醒。”
车停在女人跟前。
女人看起来三十多岁,脸很白,不是吓人的那种白,是长期不见太阳的白。
她拉开车门上了车,动作很轻,抱着布包坐在副驾上,说了声谢谢。
“你去哪?”姜迟问。
“顺路就行。”女人说,“我到前面下。”
“前面是哪?”
“你停车的地方。”女人说。
姜迟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女人把布包抱得很紧,围巾裹到下巴,眼睛一直看着前面。
车重新开起来。
雾里的影子还在两边跟着,姜迟发现女人上车之后,那些影子往后退了退,拉开了一段距离。
“它们怕你?”姜迟问。
“它们怕我抱着的东西。”女人说。
姜迟没问布包里是什么。
她牢牢记着规则,不看货,不问货,这一车的东西,能少知道就少知道。
车里安静了一阵。女人忽然开口:“你这条道走错了。”
“怎么说?”
“这条便道通七号仓的后身。”女人说,“你知不知道,七号仓早就没了。”
姜迟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紧:“没了是什么意思?”
“烧了。”女人说,“十年前就烧了。仓里存货的人全死在里头。你现在开过去,看见的是一片焦土。”
“那我导航上写的收货地是哪?”
“导航写的是它想让你到的地方。”女人转过头,看着她,“不是你要到的地方。”
这句话跟服务区男人说的一样。面单会骗人,导航也会骗人。
“那真的收货地在哪?”
女人把怀里的布包往上抱了抱:“我要去的地方,就是真的收货地。你接着开,开到你停车的地方,也就到了。”
姜迟从眼角打量她。女人的脸很平静,不像是说谎,也不像是害她。
她想起上一个搭车人,那个老头,给了她一枚硬币,救了她一次。
这条路上的搭车人,好像不全是要命的。
“行。”姜迟说,“我送你。”
女人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你倒是肯信人。”
“我不信人。”姜迟说,“我信规则。搭车人规则说不可拒绝,那我把你送到地方,这一单规则就算我履行了。别的我不掺和。”
女人笑出了声:“难怪它选了你。”
“谁选了我?”
女人不答了。
车继续往前开。
油耗指针还在倒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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