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不高，却稳。
小林回过头，谢临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桌边，手里还捏着那把小螺丝刀。口罩压着大半张脸，眼睛落在冯奶奶攥着的那部老年机上。
“手机给我看看。”
冯奶奶哆嗦着递过去。
谢临舟单手接过，拇指飞快地划了两下通话记录，眉毛一抬。
“接着呢。”
“什么？”
“电话还没挂。”他把屏幕转过来给小林看。
果然，屏幕最上面一条绿色小字：通话中 00:17:43。
冯奶奶吓一跳：“我、我还以为挂了……”
“没挂。”谢临舟把手机反过来扣在桌上，抬头看了眼墙上的监控，又看了眼小林身后的直播架，语气平常，“奶奶您先坐。”
他看了一眼镜头，抬手把云台往旁边一偏。
“小林，直播别关，别拍老人正脸。画面避开，收声留着，开录音，但别让对面听见大厅里的动静。”
小林：“……啊？”
王主任已经走到桌边，听见这句，脚步停了一下。
“按他说的做。”她沉声道，“取证的事，我跟周队对。”
“嗯。”谢临舟看了她一眼，应了一声，转头对小林说，“等会儿他们还会再打进来，你拍。”
王主任已经转身回办公室打电话去了。
小林在他谢哥手底下干了三个月，别的没长进，只学会一条。
照做，别问。
他立刻抱着云台往边上挪，下意识地把云台对准了谢临舟的侧脸，顺手点开录音。
直播间人数：872。
弹幕：
【卧槽，是诈骗？】
【这哥谁啊，好稳】
【街道办直播秒变反诈现场】
【老奶奶别怕啊】
【等等，这个侧脸我怎么感觉有点眼熟？】
那条“眼熟”的弹幕，是陈默发的。
他刚好刷到一个营销号朋友分享的“街道办便民直播”链接，摸鱼点进来看了两分钟，顺手敲了一句。鼠标悬在关闭按钮上，他又停了半秒。镜头里那人没抬头，侧脸被口罩遮掉大半，露出来的那点轮廓，像是他在哪儿——
水壶响了。
他摇摇头，关了页面，去泡面。
许多事的起头，都在那两分钟里。
街道办大厅里所有嘈杂声都低下去了一个八度。
等着办事的几位居民自觉地挪开了，给冯奶奶让出一片空间。
大厅里其他人反应过来，几个窗口说话声一起压低，连刚才还在抱怨“这字太小”的老头都把报纸往下一放，识趣地闭上了嘴。
冯奶奶明显还在发抖。
谢临舟给她倒了半杯温水，放到她手边，声音压得很低：“奶奶，别慌。一会儿他再打进来，您接。就说您已经到街道办了，别的不用管。”
冯奶奶点头点得很用力。
电话不挂，话术就不停。
对面可以一路替她解释、催促，连她走进街道办，都还在被他们牵着。
只是这一次，电话落到了谢临舟手里。
一分钟后，桌上的老年机又响了。
谢临舟按下免提，往后退了半步，示意冯奶奶接。
“喂？”冯奶奶攥着杯子，嗓子还有点抖，“我、我到街道办了。”
电话那头明显松了口气，声音越发亲切：“哎，好，奶奶您真配合。那您现在找一位工作人员，请他帮您念一下手机上的验证码，咱们先把核验流程走完。”
冯奶奶下意识看向谢临舟。
谢临舟朝她点了下头，伸手把手机接了过来。
“你好。”
他这一声出口，和刚才指挥小林时完全不一样。
不冷，也不硬，甚至带着一点很常见的一线公职人员那种客客气气、不紧不慢的腔调。
“我是临江街道办的。你刚才说冯奶奶医保账户异常？”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很快接上：“对，老师您好。我这边是区社保中心王科长。现在需要您这边配合一下，我们马上把老师您拉进三方核验通道。”
“不用拉了。”谢临舟语气很淡，“你说你是区社保中心的？”
“是，是。”
“社保中心周一八点半上班。”他说，“你们七点五十就打电话，今天加班挺早啊。”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立刻补道：“我们是应急值班通道。”
“值班电话多少？”
“……老师，系统这边——”
“你是科长。”谢临舟打断他，“值班电话尾号，报一个。”
对方明显卡壳了。
小林站在镜头后面，只觉后背一阵发麻。
电话那头气息乱了一瞬，很快又强撑着道：“老师，咱们现在先别纠结这些，先把老人的验证走完，免得耽误——”
“急什么？”谢临舟语速仍旧不快，“再问你一个。”
他垂眼看着那部老年机。
“你说她账户异常登录。”
“这部老年机没流量，没软件，连字都调不大。”
“你说，她怎么登的？”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小林甚至能听见对面一瞬间变重的呼吸。
过了两秒，那边才挤出一句：“老师您这是……”
“我给你一分钟。”谢临舟抬起眼，“挂电话，销号，把这批号码处理干净。”
“一分钟后，我不想在系统里再看见你。”
“我这边有录音。”
电话“嘟”地一声，直接断了。
谢临舟垂着眼，食指在桌沿轻轻点了一下，把反扣的手机翻正，又顺手把冯奶奶的水杯往她手边推近了一点。
“奶奶，没事了。”
冯奶奶攥着手机的手慢慢松下来，眼泪先是没声地掉，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哭。
“真、真是骗子啊？”
“嗯。”谢临舟把手机递回她手里，“钱没动，在您账户里。”
老太太看着手机，肩膀一抽一抽，半晌才哆嗦着说出一句：“我还以为我那养老金……没了……”
话没说完，人已经哭得直不起腰了。
旁边几个女同事赶紧围过去安慰。小林本来想说两句漂亮话，忽然想起一件更要命的事。
直播！
他低头看了一眼后台。
半小时前，872。
现在，17,452。
而且还在涨。
刚才那段，小林手里的云台从头到尾都没动过。
灯没打好，收音也一般，构图更谈不上漂亮。
可镜头里，那个戴着口罩、站在街道办办事大厅中央、语气平静地一层一层拆破骗子话术的年轻男人。
不需要滤镜，也不需要运镜。
弹幕滚出了残影。
【卧槽！这是什么街道办？】
【“你是科长，连值班电话都不知道？”笑死我了】
【这哥也太稳了吧】
【反诈中心快来抄作业！】
【我从哪个直播间跳进来的，这也太爽了】
【求求了，这位到底是谁？】
【这看着完全不像一般新人啊】
【请继续播！我先关注了！】
人数还在涨。两万、两万三、两万七……
有人在弹幕里贴了临江街道的公众号链接，催新来的赶紧关注；还有人直接把刚才那段录屏扔去了微博。
小林一边盯后台，一边又把镜头往谢临舟那边带了带。
他原本只是想补个近景。
谢临舟安抚完冯奶奶，低头捡起掉在地上的螺丝刀，顺手把口罩往下扯了一下。
勒了一早上，闷。
就这一下。
白色一次性口罩的绳子从耳廓滑下去，鼻梁、唇线、下颌依次露了出来。
取景器里，小林的手指下意识推近了焦距。
在线人数猛地蹿了一截。
弹幕停了一瞬。
紧接着——
炸了。
【等等等等等等】
【这脸？？？？】
【卧——】
【不是吧？？？？】
【谢临舟？？？？？？】
【谢临舟你他妈怎么在街道办？？？】
【我凌晨三点刚看完他的旧舞台！这张脸我死了都认得！】
【不可能，哥哥在巴黎】
【不可能，哥哥在进修】
【不可能，哥哥在谈恋爱(上周小道消息)】
【上面的都闭嘴！这就是谢临舟！！！】
【2019 青峰音乐节 Encore 最后那个侧脸，就是这个角度】
【他鼻梁上那颗小痣还在，错不了】
【我人傻了，我竟然在街道办直播间里看见退圈顶流拆诈骗电话】
【谁懂啊，他连口罩拉一下都像在拍电影】
【快截图快录屏！！！】
小林：“……？”
他脑子一片空白。
他刚刚到底拍到谁了？
谢临舟比他更早发现不对。
他站起身，朝小林那边看了一眼。先看见小林一脸茫然，再看见他手里云台屏幕上的数字。
58,274。
接着是弹幕。
满屏都是同一个名字。
谢临舟神色没动。
冯奶奶刚从女同事手里接过第五张纸巾擦眼泪。
三号窗口的打印机卡着纸，咔哒咔哒地响。
墙上的挂钟指到十点十七。
他抬眼看向小林。
“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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