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和沈朔见面的气氛实在平和,郑珣一度将那个智障系统的推演抛到了脑后。
家族变故至此,沈朔心心念念的肯定只有报仇,矛头对准大景王朝,哪里还有空在乎一个前女友。她现在在沈朔那里,多半是个有着“皇后”符号的路人甲。
但郑珣很快就发现,自己还是乐观了。
沈朔或许没有像是系统指南里那样恨她,但也并不介意顺手给她找点麻烦。
就比如说现在——
郑珣拿着笔的手腕都有点酸了,但是却不敢放下,旁边的目光存在感很强地落在她身上,监工的意思十分明显。
郑珣已经写到第八封信了!
这年头送信有很大的遗失风险,所以一些关键的信息多采用饱和式的送信法,多寄几封总有一份能送到的。但是再怎么样三封五封也够了,哪有写八封的?!真这么干了,沈朔手下那么多人也不用干别的,光当信使跑趟得了!
情绪一有起伏,手下的笔没控制住,在黄麻纸上印上一道漆黑的墨渍。墨迹易洇,私人信件上有增删添补的内容其实很正常,但是感觉到旁边随着她动作也停在这里的视线,郑珣觉得沈朔的意思可能是让她再写一张新的。
郑珣:“……”
士可杀不可辱!你还不如一刀给我个痛快!!
她默默地磨了下牙,干脆停了笔放在一边的笔搁上,姿态端庄地理了理袖子,又活动了一下面部肌肉,抬头扬起一个标准不过的假笑,“我以为这些便够了。再这么写下去,李相府上的门房怕是无暇迎客了,沈节度觉得呢?”
沈朔缓慢地动了动眼珠,盯得太久了,眼睛有些发涩。
过往的记忆片段不断地在脑海中闪现,搅得他无法集中注意力。他想起来了,想起来很多很多。初见时少女在长辈身后端正娴雅问好,眼神却灵动活泼,不期然对上视线,少女一怔后不躲不闪地露出个明丽的笑;上元拐着人去西市,满街热闹的烟火气,转身回眸,撞入了一双比长街灯火更绚烂的眸子;耐不住想念趁夜翻了郑家的墙头,窗扉被叩开,少女满面讶然,还不待为轻浮孟浪赔礼,眼前伸过来一只素白的手……
沈朔记不起来自己多久没有想到这些旧事了,久到他几乎以为自己忘记了。
一幕幕画面像是刀子一样在脑海中撕扯着,可又如蜜般让人嗅到丝丝缕缕的甜香,偏偏这和着血锈气的香甜如此诱人上瘾,让他忍不住越想越多。在这样刻骨的疼痛中,他不由地露出一个笑来。
才刚刚笑完,就见案侧的人腰背越发挺直了。
坐姿也比刚才更端庄。
生气了。
她每次一恼,就会如此。坐得特别笔直,人也端正,笑得又好看。
……得哄哄她。
思绪被脑中的画面扰乱成不连续的片段,沈朔艰难地想了会儿,才接上了刚才的话。
他清了清嗓子,发出一声低沉的应声。喉咙反倒因为这声轻咳痒了起来,他不由上下吞咽了一口,压抑着从血肉深处漫上的饥渴。
郑珣:?
她狐疑地看向沈朔,没从那张不动声色的脸上瞧出半点端倪,不由心底暗暗嗟叹果然变了。要是以前的沈朔,心思可好猜了,有点情绪就都写脸上了。
但不管怎样,对方不再为难她是好事。
郑珣也不再纠结沈朔的心思,洗了笔清理好余墨,把晾干了的信件放在一旁,抬头问:“沈节度还有别的事吗?”
“有。”
就跟你客气客气,你还来真的啊?
人在屋檐下,郑珣心里再怎么吐槽,也只能憋屈地,“但请直言。”
沈朔想了想,“安温册伏诛,但其军中缴获的不少器物,都是宫中样式,品级不凡。若非陛下亲赐,便是此贼僭越行事,如今圣驾既已归位,这些东西也该物归原主了。”
郑珣:“还”东西?
这是准备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么?
郑珣将信将疑地被沈朔带去看战利品,差点被金光灿灿闪瞎了眼。
安温册是冲着离开帝都去的,走的时候当然恨不得把宫中值钱的器物全打包带走,有领导带头,底下的禁军也有样学样,宫里头都被搜刮了个干净,这会儿一堆起来,看着便多了。
郑珣瞧了几眼就发现不对。
宫廷内的东西和外面样式明显不同,有几个箱子里的东西明显是宫外的。
她迟疑着看向沈朔。
总不会是他自掏腰包加的吧?
对上视线,沈朔又是恍惚。他能觉出自己从刚才开始就不太对劲,过往的碎片在脑海中不住翻腾,几乎将人扯到那旧日光阴,他又心知那一切是早该埋葬的美梦,待浮华退去,其下便是染着淋漓鲜血的刀兵。
虽这么想着,意识却有些不受自己控制,这会儿清凌凌的视线一睇,他不由自主地开口,“是张凤岐的赔罪。张节度使虽为贼人所胁,但到底与圣驾东迁有关联,他为此深感不安,夙夜难寐,备重礼以谢罪。”
郑珣:……这瞎话说得可真聋啊!
前些时日,这位张节度高高兴兴地将安温册迎进城中,可没什么不安心的。让他“夙夜难寐”的肯定不是绑了皇帝,而是绑了皇帝之后发现自己没有“挟天子令诸侯”的能耐,反而内外皆扰、引火烧身被兵临城下了。
可想而知,张凤岐这礼其实还是给沈朔的。
这么明显的借花献佛,沈朔这是在收买她吗?他想联合天子,对付李翊?
为了之后入京掌控朝堂,好像也说得通。
郑珣脑子杂七杂八地想着这些,眼神停留在前面一只镯子上。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意味,主要是那镯子比较突出,镯身很宽錾着珠纹,上面嵌的玛瑙宝石明显不是中原的风格,属于一堆橘子里面让人一眼就看到那瓣蒜。
“喜欢这个?”
郑珣好像听见沈朔这么问了一句,手突然被拉起来。
啪——!
“……”
“……”
死一样的寂静里,郑珣默默地收回了自己那掌心发红的手。
好好发着呆,突然被人拽了一下,她只是把对方的手拍开,没有扇人耳光,已经反应够冷静了。
说起来她要真的扇了人耳光,这会儿是不是已经落地成盒了哈哈(干笑)。
郑珣强忍着不要把脑回路往更糟糕的地方转,收拢到袖中的手攥了攥,干巴巴地,“多谢沈节度好意,但我与陛下此次得救,仰赖并汾军中诸多将士奔波劳苦,如今既已安稳,当犒赏大军,还烦请沈节度将这些东西赏赐下去,算是尽我与陛下的心意。”
沈朔没有说话。
脑海中的旧日画面堪堪拼凑起了少年光景,他身侧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镜像倒影。
是他却又不是,那还未识得愁滋味的少年模样。
而此刻,那镜像的影子遍布斑驳裂纹,殷红的鲜血从裂缝中渗出,那张少年意气的明亮面容顿时诡谲起来。
疼。
明明伤口在那道影子上,但他身上似乎也被划出了深可见骨的刀痕,一下一下撕扯着神经。
但疼才对。
沈朔盯着那个影子,眼神带着奇异的光亮。
他动了动唇,无声开口,[你听到了吗?她在为天子拉拢人心。她今日匆匆而来,本就是因着那人病重。她心心念念惦念的变成了别的人。过去了这么久,她早就忘了你。]
每落下一句,影子上的裂痕便深上一分。
有两道血痕恰在颊下,宛若斑驳血泪。
但那影子突然不再听了,狠狠地撞了过来,[你惹阿珣生气了,你该给她赔礼!]
恰逢另一个人的声音:“沈节度以为如何?”
“好。”
这声应答极快,像是他的声音又似乎不是。
……
郑珣原本被沈朔看得发毛,听到这声干脆的回答又觉得自己多想。
她又打量了眼沈朔,后者表情有点难看,但还是抬手招呼了一旁的士卒上前。
士卒早就听了先前的对话,这会儿上前时皆都脚步轻快,面带喜色。
郑珣见此,倒是稍稍放下心来。
钱财这些东西有用也没用,以沈朔的治军之严,底下的士卒不敢擅自违背军令,她也不可能像被挟持来的路上那样,私下里用金银和看守交易换些精贵吃喝。既然这样,还不如早点散出去,拉一拉群众好感度。
一箱一箱的财物被搬出去,剩下的便是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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