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礼被虞晚阴堪称莽撞的还嘴震住,他沉默地看着虞晚阴,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才无奈笑:“虞姑娘坦率,乃在下所不及。”
虞晚阴不知道自己那话的份量,从来没人敢顶撞青礼。
她是头一个。
此时她双手背在身后,步子高高抬起,往前走,“我听旁人说,你父亲是天下的主人,你是他的儿子,未来也会是天下的主人吗?”
语调轻快,漫不经心。
青礼手指摩挲,视线幽深。
但当他看见虞晚阴面上懵懂表情,又暗自发笑:她哪能知道背后诡谲?
面容恢复温和,“莫要胡说,被别人听见,会掉脑袋的。”
“这就会掉脑袋?”
虞晚阴摸了摸脖子,对“京城”这个地方,更没好感。
她轻哼:“牧羊犬下的崽子,是牧羊犬。牧民的孩子,也是牧民。孩子们生下来就要继承上一辈的身份,没什么稀奇。”她斜着眼睛觑青礼,很快收回视线:“啊啊啊,我知道了,京城有京城的规矩,和草原不一样。”
青礼下巴轻抬,单手背在身后,身姿挺拔:“虞姑娘,草原并不能代表天下。”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多得是虞晚阴难以理解的事情。
虞晚阴挑眉,跳过面前石堆:“草原就是我的天下。”
她生在草原,长在草原,未来也将埋在草原。
她知道草原上的规矩就行,其他地方?知道了也无用。
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
不过走了百十来步,已是无话可说。
青礼像是个锯嘴葫芦,话少不说,还藏着掖着。不如刚刚给虞晚阴带路的大哥爽快,一口气叽里咕噜说了许多,虽然虞晚阴没能记住。
没劲。
虞晚阴吹哨,召回远处的枣儿。
她轻巧上马,正欲挥舞马鞭,瞧见汗血宝马跟着枣儿一同回来,不由得再度瞧直了眼睛。
好一匹宝马啊。
她本不想再理会青礼,径直离去,此刻鬼使神差没忍住问。
“你的马叫什么名字?”
青礼牵着马嚼子,梳理马毛:“赤星。”
“这马挺好。”虞晚阴说。如果是我的,就更好了。
她心中可惜,又不愿应下青礼“用枣儿交换赤星”的提议,只能念念不舍离开。
潇洒背影闯入草原景色,狂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发丝飞舞。
唯有声音,经久不散。
“有新的消息,记得告诉我。”
“好——”
青礼的声音,随着枣儿越跑越快而逐渐消散在风中。
虞晚阴回到牧羊的山坡,独自坐在山坡上,看着牛羊成群结队,自在悠闲。
她拿出阿妈给她的青苹果,咔嚓咔嚓地啃着。
清新苹果香味从舌尖迸发,浸润喉咙。肚子填饱,她闻着青草香,双臂枕在脑后,躺在草坪上,看白云悠悠而过,太阳升起落下。
虞晚阴依旧在放羊。
日复一日。
生活没有变化,似乎赛马那日,牛角号子未曾吹响。
但,虞晚阴知道,一切不过是妄想。平静的日子始终短暂,决定命运的信封已经在路上——迟迟未到,拉长了虞晚阴的焦躁不安。
她开始频繁做梦。
她梦见自己被迫离开羊群,离开齐琪思,离开草原。
她梦见自己到了一处繁华好似仙境的城市,所有人穿得光鲜亮丽,他们面容模糊,朝着自己露出或讥讽、或讨好、或憎恶的视线。
她吹哨子想唤来枣儿离开,枣儿却被困在画中,与自己隔了薄薄一层纸。
人影幢幢,不见牛羊。
雕梁画栋,遮天蔽日。
繁华梦境凄清诡异,扰得虞晚阴不敢入睡。
每当这个时候,阿妈总会出现。
油灯照亮阿妈疲惫面容,她抱着虞晚阴,垂下眼眸,轻轻拍打后背,嘴里哼唱草原小调。
“霞绕过青茫茫草坡,
云漫过远处山窝窝,
马儿慢踏,溪水轻落,
草原的风,温柔绕我。”
……
嗓音带着草原女子特有的浑厚,低声吟唱,缱绻美好。
纯净声音驱逐恐惧,每当噩梦来临,虞青之的怀抱帮助虞晚阴安睡整晚。
终于,又一天放牧,虞晚阴看见了一匹快马冲进草原。
她见状,用哨音招来枣儿,跟随突然闯入之人,一路前行至青礼住处。
这一次,她被拦下。
为她带路的将士大哥好言告知:“太子殿下在待客,虞姑娘稍等片刻。”
“好。”
虞晚阴不愿让对方为难,虽心急如焚,伸长了脖颈往屋子里瞧,却老老实实站在守卫大哥旁边,一步不曾挪动。
等待总是漫长,尤其虞晚阴知道,对方带来了自己想要的消息。
消息与自己只有一墙之隔,偏她听不见。
如何不叫人心急如焚?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好不容易,屋内传来响动。
门从屋内打开,走出一人。虞晚阴眼睛发亮,正要上前,看见对方出门后立即转身,将门关上:他是出来吩咐人倒水的——屋内谈话还在继续。
期待落空,虞晚阴更加焦躁。
她小幅度地来回踱步,不时望向屋中。
隔了许久,终于房间门再度打开,穿着铠甲的男人朝着屋内之人行礼。
“殿下不必相送,半月之期,陛下在京中等您好消息。”
说罢,拱手离去。
他往外走,守在门口的众将士纷纷行礼。
唯有虞晚阴像个柱子般杵着不动,离开之人目光扫过虞晚阴,若有所思往青礼方向回头,最后什么也没说,离开房间,上马而去。
“虞姑娘来了?”
他刚离开,屋内传来青礼的声音。
不等旁人开口,虞晚阴招手示意:“是我,我来了!”
“进来吧。”
虞晚阴不假思索,提着裙摆,进入房间。
青礼的房间与虞晚阴常见的装潢不一致,他的住处很简朴,不像是其余牧民般床、锅炉、打猎工具通通挤在帐篷里。
眼前的空间宽敞,不过一张桌子,六把凳子。
青礼坐在桌子后,手上拿着一卷书,在他手旁,是一封拆开的信。
虞晚阴伸长脖子看。
青礼将信往自己方向收回。
“你要找的人是男是女?”虞晚阴开门见山。
“女。”青礼手依旧按在信封上,他食指敲击桌面,眼眸轻垂:“据说容貌极美,令人见之忘俗。”
虞晚阴心头重重一沉。
没有什么消息会比这更差。
她每天提心吊胆,等来这种坏消息。
虞晚阴不死心:“还有其他消息么?”
青礼沉吟一二:“你问我进京之后会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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