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晴鸡到手。
第二日,天未亮,三探瓶山。
陈玉楼带着滇军工兵营登上山脊设炮眼,征来的数百只活鸡遍撒山野。鸡鸣所过,毒雾竟真的淡了,岩缝里大小蜈蚣尽数蛰伏,不敢再吐瘴——卸岭的路子,以械以众,光明正大。
张子轩没有亲自前往。他将秦照提拔为临时副营长,让滇军一切听从秦照指挥,自己留守帅帐。
这一次,不是为了校图,而是想把这几日发生的一切,从头再想一遍。
陈玉楼觉得有些奇怪。前两次下瓶山,张子轩虽谨慎,却从未置身事外。如今竟把滇军尽数交给秦照,自己留守,倒像是忽然对这座山失了兴趣。
他盯着张子轩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镜片后的夜眼微微眯起。
“怎么,信不过我陈玉楼带路了?”
张子轩没接,眼皮都没抬,语气很淡。
“秦照去便够了。”
陈玉楼见他脸色不善,也没再多问。
陈玉楼却仍认为,真正的路,在山底。
鹧鸪哨一人一篓,篓中是那只怒晴鸡,暗藏二十响镜面匣子,腰间是搬山一脉从不示人的秘密——分山掘子甲。陈玉楼问过数次,鹧鸪哨只笑,此物活的,见不得光,见光便要见血。
湘西是八百奇峰,三千秀水,十步一重天。瓶山在晨雾里醒来,苍郁葱黛,瓶口高悬,山腹愁云惨雾,隐有妖气。可大军压境,数百人杀气一冲,那妖雾竟也薄了三分。
陈玉楼请鹧鸪哨看势。
卸岭不会摸金那套观山形、查地脉,却有“闻”字诀。陈玉楼早已探明,瓶山腹中确有瓮城,已被流沙埋死,冥殿应在瓶腹正中。可山体皆青石,草色泥痕难辨,真正的入口早被巨石铜汁灌死,若想从山巅断崖下去,需搬开千钧石条,非大军不可。
陈玉楼的法子,是卸岭的老法子——撒活鸡清毒虫,用少量炸药开道,从山脊薄处硬生生炸出一条血路来。
鹧鸪哨望着瓶山,久久不语。瓶身歪斜欲倒,山体裂隙将断未断,像一只从天上坠入凡尘的宝瓶。
半晌,他忽然道:“山上进不去,为何不从山底进?”
众人随他目光望去——瓶身斜倒,与地面挤出一道夹角,藤萝倒悬,流水潺潺,阳光被云雾遮尽,底下黑如永夜。
鹧鸪哨虽不通风水,却通生克。背阴之地,藤萝密布,说明山根并非铁板一块,是土石混杂的空门。百密必有一疏,这便是铁布衫的罩门。
当即定计,兵分两路。陈玉楼在上,和秦照在尽量不破坏山体结构的情况下以炮火佯攻,鹧鸪哨带红姑娘及十余名常胜山好手,从山底凿空门。不论哪路得手,瓶山便破。
怒晴鸡归鹧鸪哨,活鸡归陈玉楼。
一路循崖而下,一路沿岭而进。
满山鸡鸣里,两路人马,逆向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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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山巅到底,是直上直下的绝壁。蜈蚣挂山梯在岩间垂落,一行人如猿猱攀援而下,稍一失足,便是粉身碎骨。抬头望,瓶肩瓶口绿森森悬于头顶,千万钧巨岩斜压在半空,不知悬了几千几万年,呼吸都沉了。
越往里,山岩越低,水滴彻骨。众人披蓑戴笠,提马灯拨藤而行,前方竟是一片阴水积成的深潭,浮萍满面,藤蔓垂入水中,死寂无声。
红姑娘命人将蜈蚣挂山梯拼成竹筏,三筏并进,向潭心划去。
行至中途,黑暗里忽起窸窣,万物蠕动。
红姑娘目力不及陈玉楼夜眼,听得异动便摸出三把飞刀。鹧鸪哨却耳尖,细辨之下,竟是群鼠撕咬之声,密密麻麻,不知凡几,当即低喝一声:“伏低!”
话音未落,轰隆炸响——
岩壁里黑风卷出,无数蝙蝠如黑色龙卷,尖啸着冲向出口。数量何止千万,挤得同伴跌入水中,撞在岩壁上,嘶鸣在山底反复回荡。
一名卸岭弟兄反应稍慢,瞬间被蝠群裹住。蝠爪尖锐,受惊便咬,顷刻间皮肉被撕尽,只剩血糊骨架坠入水中,惨叫还在岩壁上撞。
鹧鸪哨面色一沉,反手一拍鸡笼。
“喔——”
一声雄鸡啼鸣,穿透阴水,响彻山底。
鸡鸣分阴阳,蝙蝠只行于夜,物性天克。更何况是怒晴鸡这等凤种。一声啼罢,蝠群如遇天敌,四散溃逃,再不敢近竹筏半寸,眨眼散尽。
筏上众人惊魂未定,已到潭尽头。
瓶山在此插入大地,乱石堆叠,窄得直不起腰。山根下,竟是一片坟丘,十余座土堆紧挨,棺木半露。其中一口白茬儿新棺,棺顶渗出大滩腥臭黑血,一只毛色奸邪的小狸子,正伏在棺盖上,贪婪舔血。
鹧鸪哨眸光一冷——古狸碑的白老太太刚除,此地又出孽畜。
他铁钳般出手,一把捏住狸子后颈。那畜生体如筛糠,屎尿齐流。
红姑娘举灯近看,只见那白茬棺中并无尸体,只有一堆蠕动的肉菌,淌着黑汁,腥如腐尸。
“是丹宫木奁。”鹧鸪哨道,“宋人炼丹,肉菌太岁难存,需藏于山阴湿冷处。此棺非葬人,是葬药的。年头久了,药性化毒,倒引得狸子来窃丹。”
言罢命人起火,将肉菌尽数焚化。
火光里,群盗散开,以竹签探土。山根渗水,卸岭观泥痕的法子全然无用。
鹧鸪哨不慌,取出先前尸头蛮得来的蜈蚣珠,在狸子鼻前一抹。那狸子顿时抽搐,鼻血滴滴而下。鹧鸪哨拎着它在山缝间行走,以血试土。
血滴在别处皆渗,唯在一片硬土上,打旋不落,竟被阴气吸附。
“就是此处。”
他止血,挑断狸子颈后妖筋,废了它一生修行,随手抛入岩缝:“滚罢,莫再落我手里。”
狸子头也不回地逃了。
红姑娘欲再调人手,鹧鸪哨摇头:“人多无用,看搬山手段便是。”
众人屏息。
只见他卸下竹篓,揭开蜡染花布,捻碎药饼一撒,尘烟顿起,篓中“哗啦啦”铁甲摩擦,似有活物蠕动欲出。
下一瞬,两团甲球滚地而出,舒展开来——头尖如锥,利爪如钩,周身鳞片齐整如甲,行走间铿锵作响。铜环套颈,环上各篆二字:穴陵。
老匪中有人惊呼失声:“穿山穴陵甲?!”
那对穿山穴陵甲一大一小,在竹篓里始终昏睡,此刻如梦初醒,抖擞鳞甲,利爪刮地,劲力精猛。群盗唯恐伤人,不由自主退后半步。
红姑娘与身旁一名卸岭老手对视一眼,并肩上前,一人揪住一只铜环,将双甲死死按在地上。那双甲四足乱蹬,拼命挣扎,奈何铜环锁了穴位,纵有破石透山之力,也难挣脱,只在地上刨出两道深沟。
此物形似鲮鲤,实非鲮鲤。两千年前便有盗墓贼以精食药料驯养鲮鲤,使其前肢格外发达,专掘阴土,古称穴陵甲。那时古墓多为覆斗丘钟,内里皆是黄肠题凑的木椁,夯土封堆,根本挡不住此物利爪。后世墓葬渐知防盗,石料愈大,缝隙以铜铁汁水浇灌,穴陵甲才渐失用武之地,唯独湘黔阴湿之地,仍是无往不利。这唐代便已失传的古术,如今世上,唯剩搬山一脉还会驭使,始终是搬山秘术里绝不示人的“切”字诀。
搬山不似卸岭,不靠人多硬挖,也不似摸金,不靠旋风铲打洞。搬山靠活物,号称“三钉四甲”,穴陵甲仅是四甲之一,离了湘黔两粤寸步难行,却最能因地制宜。
鹧鸪哨命人取出几个竹筒,里面满是红头大蚂蚁,数斤之重。先喂双甲半饱,再以药饵捣在方才狸子滴血之处,推着它们去掘。
此物见山便钻,尤喜阴气沉重的坟土。只见体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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