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来覆去,不再有困意,她坐起身,点了灯,又随手翻了一页,上头写着:
——长公主怨恨,密令心腹之人投鸩于御膳,帝饮之,毒发,卧于榻上。长公主至殿中探望,帝牵其袖如幼时,曰:‘阿姐,母后之死,非病也。’
长公主胆寒,欲要再问,人却没了气息。
萧群玉猛地坐起身,胸口闷痛,惶惶不已。
前世,她确实毒杀了萧子真,也确实在他临死之际回去瞧过他。她记得那一夜雪下得很大,他躺在床榻上,面色灰白,嘴唇青紫,毫无生气。
她站在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心里只有快意。那时候,萧子真似乎是抓住她的袖口,含含糊糊说了什么,只是她满心满眼都是大仇得报的痛快,哪里能在意一个将死之人的胡言乱语?
如今仔细想想,萧子真那时说的好像是:
“狡兔死,走狗烹。萧群玉,难道你便一点也没起疑?为何母后活得好好的,会突然病故?”
萧群玉攥着书页的手骤然收紧,脸色煞白。
她们的母后薨逝于天顺八年。那时,萧群玉才十岁,弟弟萧子真才七岁,宫中只说皇后得了怪病,太医束手无措,三日便去了。
彼时她年纪尚小,被宫人搂在怀里哄了几句,便接受了。七岁的萧子真更是不懂,只知道趴在她腿上哭,哭累了就睡,睡醒了又哭。
姐弟俩相依为命地熬过那段苦日子,再后来,她被太后养在膝下,萧子真被贵妃求去抚养,谁也没去探求往事。
太后疼她,将她捧在手心里当宝贝似的宠,而萧子真在贵妃那,明里暗里被磋磨。
渐渐的,两人心生隔阂,一碰面就是唇枪舌战,谁也不肯让谁。后来萧子真坐稳皇位,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派人围剿萧群玉。
想到这,萧群玉不自觉冷笑。
她还记得,被太后接走后,她还傻愣愣地跑去求皇帝,不要让弟弟和自己分开。她跪在皇帝脚下,扯着他的龙袍泪流满面,说自己再也不挑食了,保证不吵不闹,求父皇让弟弟和自己住在一起。
皇帝摸着她的头,说萧子真是男孩,只有养在贵妃身边,才更有前途。你要听话,你是姐姐,要懂事。
萧群玉不知道什么是更好的前途,但她心里觉着,父皇的话总归是不会错了,于是,她哭着点了点头,看着萧子真被贵妃牵走。
她还以为,只不过是姐弟分开住而已,有时间,她也可以去找弟弟玩。
可天家的设计与谋算,怎么可能是她猜得透的?姐弟俩,一个养在太后膝下,骄纵无脑,一个养在贵妃手里,被磋磨的阴鸷偏执,渐行渐远,终成死敌。
萧群玉闭上眼,脑中反复盘旋着那几个字。
“母后之死,非病也……”
前世萧子真登基后,便找出当年母后宫中的宫人,杀害的杀害,打发的打发,做的干净利落。
萧群玉全身汗毛直立。
她坐在榻上,定定地瞧着那本已合拢的书页,心跳久久不能平静。
萧群玉反复检查,没有任何署名签名,只有扉页上一排小楷《长公主传》。
她又翻到末页,没瞧见刻版的书坊名号,更没有刊印年份,整本书,仿佛凭空冒出来一般。
若是有人刻意将这本书留给她,那留书之人,到底是敌是友?
萧群玉长吁一口气,将书册塞到枕头底下,吹熄了灯,仰面躺下。
殿中霎时漆黑,可脑子里的念头,翻来覆去地在脑中游走,一会儿是萧子真拽着自己衣袖控诉,一会儿又是母后抱着她哼歌的模样,一会儿又是太傅端坐面前,怎么也冷静不下来。
她将被子裹紧了些,许久才迷迷糊糊睡去。
梦里没有母后,也没有萧子真,只有一片大雾,雾中朦朦胧胧站着个人,萧群玉想上前查看,却怎么也抬不动腿。
“殿下!殿下!该醒了!”桂黛的声音将她从迷雾中拽出。
萧群玉没睡好,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下意识道:“你去帮我告个假。”
桂黛应了声,正准备转身出去传话,又见她猛地坐起身,抬了抬手:“我现在便起。”
桂黛应声,手脚麻利地伺候她梳洗,梳洗完毕,萧群玉又问:“靖王府那边呢?可有派人去接妙妙?”
桂黛面露苦色,一副不知该讲还是不该讲。
萧群玉从镜中瞥见她神色,疑惑回首:“怎得了?可是妙妙又去哪鬼混了?”
桂黛放下珠钗:“是昨日郡主在靶场行事太过,被那侍卫告了状。靖王大怒,罚了郡主。”
萧群玉心头一紧:“罚了?严重吗?”
桂黛摇头:“王爷向来宠爱郡主,还有世子帮着,想必也是做做样子,雷声大雨点小。只是郡主那头遣人传话,说是等自己养好,会来找殿下,让殿下不必为她担心。”
“那便好。”萧群玉松了口气,重新坐回去对着铜镜,任由桂黛将自己最后一缕碎发簪好。
镜中的自己尚带着疲惫,眼下乌黑,只是嘴角弯了弯。
还真被裴砚修说准了,那小侍卫看着老实巴交的,原是个不肯吃亏的主。
林妙仪这回踢到铁板,也算长个教训。
不过,妙妙不在,她刚好能查母后的案子,这种事关皇家秘辛之事,她不想林妙仪插手,陷入危险境地。
萧群玉起身,理了理衣襟:“走吧,去学监。”
“是。”桂黛跟着她走出长乐殿。
学监内,照着平日里拉帮结派的队伍,这一处那一处,零零散散坐了些人。
宫里这群人结伙,大多是皇子公主一派,皇亲国戚一派,至于萧群玉,向来只与林妙仪一道,谁也不爱搭理,但混不吝的事迹,所有人都听闻过,没人敢招惹她。
这不,她刚走进去,里面叽叽喳喳的声响骤然停下,只默默地打量着她。
前些日子将项芳然弄进学监,自己却不来,昨日虽说来得最早,但被叫出去练箭,今日总算是露面了。
这群人见她来,似乎也是诧异非常。
萧群玉耸了耸肩,摸摸自己面颊道:“都瞧着我做什么?难道我脸上有什么知识,能让你们学习?”
所有人心照不宣地摇摇头,转了回去。
萧群玉也不多理会,自顾自找了个位置坐下。
不多时,顾宜兴捧着书页进来,后头还跟了个人,腰间挂满环佩,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那人大摇大摆地进入,见到萧群玉,显然也十分吃惊。
萧群玉抬眼望去,一脸了然。
说实话,萧子真这面容生的极好,眉宇间生的与她有三四分相似,贵气十足,一见便知道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只是他身上,带着比萧群玉还要欠揍的气质。
“哟喂,还真是稀客。”萧子真绕过案几,三两步晃到她身边,低头看了眼她翻开的书卷,嗤笑一声。
“《盐铁论》?阿姐莫不是昨夜酒吃多了,来老师课上耍酒疯?这里头的字,阿姐有一个识得吗?”
萧群玉不看他,只抬手轻轻翻了一页,神情专注,旁若无人。
萧子真笑容微僵,尴尬地蹭了蹭鼻尖,又贴过去叩了叩桌沿:“怎么?阿姐今日莫不是哑巴了?还是说,前些日子过于丢人,以后都不再开口,决心做个哑巴了?”
几个与他交好的纨绔想笑又不敢,一时间,室内悉悉索索声遍布。
项芳然坐在她后头,左右看了看,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殿下莫要这样说玉儿……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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