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的动静太大,府中丫鬟小厮聚了不少过来看热闹。
宋令仪一连甩了数十鞭,心中很是畅快,她早就想教训张立一顿。张立这些年跟着宋承岳为他出谋划策、献言献计,不知做了许多腌臜事,七年前那桩旧案便是张立一手谋划。她寄人篱下,自然不能主动找他的麻烦,因此忍了许久。如今却不同了,江叙白初来乍到受到针对,而她在外界看来相中他的脸,自然是要袒护他的。这么看,江叙白倒是把不错的刀。
她收回鞭子,张立浑身鲜红血痕,十分狰狞。她自上而下睨着他,“我的人你也敢动,这就是下场。”说完一脚把他踹进湖里,对春兰说,“还有一个你来处理吧,也让他下水尝尝滋味。”
扑通一声,何鑫被春兰扯住领口扔下了水。
两个人在水里来回扑腾,狼狈得很,一连呛了好些水。张立身上被鞭子抽出的血痕浸水疼得他浑身冒冷汗,汗水、血水又混杂在池水中。他们在水中大呼救命,一直到意识涣散之际,宋令仪才冷声下令:“带上来吧,别死在府里,我嫌晦气。”
几个小厮匆匆跳下水,将两个人拉扯上岸。
“拖走。”宋令仪懒得看他们,摆摆手让小厮带走。其余下人本来只是想看个热闹,哪知道三小姐真的动怒了,他们没见过这种阵仗,纷纷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喘。
“杵在这里做甚,各忙各的去。”话音刚落,下人们蜂拥而散,丝毫没有逗留。
江叙白站在一旁冷冷目睹一切。等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后,他牵住宋令仪衣角,睁圆眼睛委屈巴巴说:“今日多亏了三小姐,小人这条命都是三小姐给的,日后定会为小姐肝脑涂地。”
宋令仪看破不说破,一手握住他,一手挑起他的下巴,“公子既然是伯父的幕僚,这几日却频频对我献殷勤,可是有了二心?”
“在王侯世家安身立命,怎么能只有一个依靠,小人仰慕小姐,想跟随小姐、侍奉小姐。”江叙白顺势牵过她的手放在胸前。
“你这人真是好笑,那日我亲自找你,你反而不从,如今见着我的好了,倒是巴巴地凑过来。”宋令仪拎起他的衣领,把他揪了过来,“若我这么容易就接纳你,莫不是太过心软。”
“三小姐今日行事如此高调,小人已是骑虎难下,若是小姐遗弃,怕是活不成了。我死了,三小姐不可惜?”
宋令仪弯起眉眼,上下打量他,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脸颊,“这副皮囊,没了,的确可惜。不过,你要先让我看到你的诚意。”
“今夜月色尚佳,小人可教小姐抚琴。”
“今日就不必了。你全身湿透了,先去沐浴吧。”宋令仪拨开他额前碎发,在他耳边吐气如兰,“毕竟对于湿身,我没多大感觉。”
说完,她放开江叙白,扬长而去。
一轮冷月悬于穹顶,凉辉洒落,如秋霜覆地。月色下只剩江叙白一人立在原地。
示弱温顺的眉眼尽数褪去,深色眼眸中藏着万千忧愁,他静静望着湖面残波。思绪随着泛起的涟漪回想起八年前,边境大漠寒夜,他亦是这般孤身一人。江叙白抬手缓缓理平湿透的衣襟,脊背绷得笔直,希望拾起掩藏的风骨与傲气。忽地,他自嘲笑笑,裴家的风骨与傲气早就在八年前同血水一并埋葬了。
——
谣言很快传开。国公府新来的幕僚与三小姐暗通款曲,三小姐极其宝贝他,竟然为了护他当众鞭笞张立。
宋承岳在大夫人院中用早膳。大夫人给国公爷盛了一碗汤,观察他的神情,几度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你我之间还这么遮遮掩掩的。”
“老爷,听闻前几日府上新来了幕僚?”大夫人又端起碗给自己盛汤,不经意间问一句。
“啊?”宋承岳想了半天,“是有一个,叫江什么,会调香,慎儿为阁老寻医就是他帮解决的。”
帮了二公子,那日后万一得势,岂不是会对谨儿不利,大夫人为了儿子能继承爵位,特意让宋谨去习武,和宋承岳同一个路数,为的就是讨他欢心。这几年张立得势,她没少打点,让他多为谨儿谋利。张立如果没了,对谨儿绝对是不利的。想到这里,她盛汤的手顿了一顿,表情有些僵硬。
宋承岳却完全没注意到,接着自顾自的说,“这进府也有几日了,我还不曾召见过呢,差点就把这人忘记了。夫人怎么突然问起来?”
“老爷,还不是昨夜的事,府里上上下下传的沸沸扬扬。”
“何事?”
“都说这新来的幕僚使手段勾搭令仪,令仪为了他当众鞭笞张立。下手还不轻,张立昨夜被小厮抬回张府后昏迷不醒,来了几个大夫才醒了神志。”
“竟有此事。”宋承岳猛地站起来,“夫人先吃,我去去就来。”
宋承岳坐在正厅上位面色严肃。宋令仪斜坐在下首,没有丝毫慌张。江叙白和何鑫跪在堂前,张立由几个人扶着站在一旁。
“谁先说。”
江叙白最先拱手发言:“都是小人的错,和三小姐与张大人无关。”
“伯父……”
“你别打岔。”宋承岳瞪她一眼,“这么急着就护上了?”
“你接着说。”
“昨夜之事,因小人而起,还要劳烦国公爷前来问责,心中十分惶恐。小人自知身份微薄,初来府上,谨小慎微,素来不愿与人相争。昨夜小人独自在院中调香,本想着能为府上尽自己的一份力。可却不知如何惹怒了张大人,他言语间对我多有不满,我本打算拱手告辞,不愿争执。可张大人不肯放我离开,竟然说小人调的香是臭的。国公爷,您说说,都已是香了,怎么可能是臭的呢。”他故意停顿一下,观察宋承岳神情。
宋承岳先前脸上并没有多余表情,只是皱着眉,听到这里嘴角几不可察上扬一点。江叙白捕捉到这个动作后,知道已经胜劵在握。
“小人体弱,张大人下手没个轻重,我脚下一空坠入水中。湖水寒凉刺骨,我挣扎许久,意识涣散之际幸亏三小姐前来相救。三小姐乃是性情中人,怜爱小人出生贫苦,在府上处处受人排挤,又恼怒张大人身为府上第一幕僚,斗筲之器却不能以身作则,反而排除异己。国公爷向来以仁爱著名,最是爱惜人才,昨日一事是小事,但若是长久以往,岂不是毁了国公府的名声。”
一套话看似开头把责任揽给自己,实则通篇都在控诉张立。张立被气的两眼直往上翻,因为昨天被鞭打的太厉害,再加上落水呛了水,他说话不利索,只能支支吾吾摇头否认。
“张立他说的可属实?”
张立连声咳嗽,好半天才说:“咳咳,好一个颠倒黑白,咳咳咳……”
宋承岳看他这副样子火气更大,面上更加不耐烦,“你看看你这个样子!”
“伯父,我作证江公子所说句句属实。”宋令仪恰到好处插一句。
“你先闭嘴,张立继续。”
“咳…咳……”张立清清嗓子,声音压得很低好让自己说话能流利点,“他故意换了屋里的香,配上他新制的香料,混出的气味奇臭无比,下官实在是被熏的难以忍受才呵斥他几句。咳咳咳咳咳……”他又猛咳几声,“不料这小子太过阴险,见三小姐恰巧回府途径此处,故意落入水中陷害下官。何鑫当时也在,他可以为下官作证。”
“何鑫!”
何鑫听到喊自己名字通身一震,两边他都不敢得罪,他眼珠骨碌一转,下定决心:“小人,小人不知道。”
“何鑫你……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张立气的直翻白眼,一口气上不来疯狂咳嗽。旁边小厮连忙给他拍背顺气。
宋承岳无视他,“在本公这里,有什么尽管说。”
“小人真的不知道,昨夜小人的确也闻到了那股怪味,但是江公子递过来的香瓶却是香的,并没有臭味。张大人提到屋内香料,小人昨天一天都在府上,不曾见过有人暗中换香。至于臭味哪来的,小人不知道。”他说完就把头低下去。
“答非所问。伯父你从哪里找的这群幕僚,依我看除了江公子都是群废物。”宋令仪指指何鑫,“那个谁,伯父问你看没看见张立把江公子推下水,你回答什么香啊,臭啊的干什么。”
“本公问你,可看见张立推人落水?”
何鑫背后冷汗直流,张立是国公爷的心腹,这点小事无论如何也不会罚他。江叙白又有宋令仪撑腰。只有他一无所有,不仅谁也得罪不了,看样子还要替他们背锅。他闭了闭眼,回想起昨夜江叙白的眼神,只觉前途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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