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兰塞尔任务结束后的第三天,情报科把最初那张灰色卷宗换成了带黑边的封皮。
返程列车带回的六袋遗骨已经移交送葬科。四人的任务完成签仍挂在车站木牌上,原先的E级灰签却被情报科收走。
任务等级从E升到B+。
从古堡带回的黑猫仍在医疗科隔离。它接受过圣水、银针与血术寄生检查,三天里咬伤两名试图抽血的医师,没有显露鼠群污染。
古堡主人杀害六人,洞窟内存在延续数百年的血族牧场。污染没有越过古堡范围,地下建筑也在净化队抵达前封闭,这两项把最终评级留在了B级。
至于多出来的那个加号,来自祭坛上方睁开的血眼。
尤利安以第十九席权限取得一次限制级资料查阅许可。范围只包括格兰塞尔牧场、相关血族及本次任务中已经接触的血术。他将三名直属队员一同列入查阅名单。情报科把四人领进地下档案室,收走武器,在每张桌角摆上一只计时沙漏。
伊芙琳翻开卷宗第一页。
“祭坛上的吸血鬼是谁?”
塞西莉亚正在核对六名死者的身份。奥拉诺则忙着把一张兽栏结构图塞进袖口,被守门修士用尺子敲了回去。
尤利安坐在伊芙琳对面。他刚从医疗科出来,衬衣领口没有扣严,锁骨下方露出一截延向心口的祷文。他把卷宗翻到长夜派的名录,指尖停在一枚牧杖与餐盘交叠的徽记上。
“阿德拉尔·维涅,长夜派血侯。”尤利安点住称号栏。
档案登记的称号是“牧宴者”,目标等级S。
名字下方只有一幅年代久远的炭笔侧像。画中男人留着齐肩卷发,衣领遮住下半张脸,右手搭在一根短杖上。画像旁盖着数枚封存印章,最近一份目击记录也已经过去数十年。
“格兰塞尔家族替他看守牧场。”尤利安说,“他很少亲自进食,更喜欢让人类替他挑选、繁育和处理牲畜。你们在洞窟里见到的血眼只是投影。那滴源血才是他真正伸进来的部分。”
伊芙琳想起那只眼睛落向自己时,项圈里的银针同时刺入颈侧。阿德拉尔甚至没有真正来到洞窟。他若愿意,自己恐怕来不及拔刀。
“维克托呢?”
尤利安的指尖停住。
“难得拿到一次查阅权,你只想用来找他?”
“我来教廷就是为了他。”
他把阿德拉尔的卷宗合上,示意守门修士取来另一只黑色木匣。修士没有立刻照办,先检查桌边的许可条目,确认维克托与维尔蒙特灭门案都在本次专题范围内,才从墙柜中抽出一份薄册。
维克托·德拉库尔。
长夜派德拉库尔亲王。
目标等级S+。
伊芙琳盯着最后那个加号。
阿德拉尔只投来一道目光,已经能让她死在拔刀以前。维克托还高出半级。
红月那晚,她曾用银十字烧毁维克托半张脸。她记得焦黑皮肉翻开时的气味,也记得他随后抓住她的手腕,轻易得像从桌上拿起一只杯子。
她一直把那次受伤当成自己能够杀死他的证明。
档案里的记录把那点证明撕碎了。
薄册列出的能力包括伪声、血契、血仆控制、污染圣水与红宴领域。后面数页记录着几次围剿:封锁失效,圣器被污染,幸存者互相攻击。每一页末尾都盖着相同的红章。
目标未收容。
伊芙琳把薄册翻回第一页。
“拉撒路种第二次复生会发生什么?”
这次尤利安抬起了头。
档案室的灯焰映在他眼底,瞳孔没有随着问题变化。他的手仍搭在木匣边缘,拇指却挡住了合页。
“现存记录不一致。”他说,“你想问力量、血核,还是创造者牵引?”
“全部。”
“有人只恢复伤势,有人形成血核,也有人在第二次醒来以后失去姓名。亲王原血造成的拉撒路种更少,记录里没有与你完全相同的个体。”
奥拉诺停止和守门修士争夺图纸。塞西莉亚也从死者名册上移开视线。
尤利安继续说道:“严重伤势会迫使血重新构造身体。活下来的人可能更快、更强,也可能让原本没有闭合的血契完成连接。”
“创造者牵引可能被重构清除吗?”
“可能。也可能变得更牢。”
“没有现场检测,无法确认结果。”
尤利安笑了一声。
“多数拉撒路种第一次就进了焚化炉,活不到验证第二份记录的时候。你要是打算拿自己做实验,可以先给墓碑选一句不那么愚蠢的话。”
守门修士翻转沙漏,提醒他们时间将尽。
伊芙琳没有继续问。
***
装备科按照B+任务的标准补发银弹、圣水和防护用具。每名成员还可以申请一件制式武器。
伊芙琳要了一把圣银匕首。
负责登记的修士量过她的手掌,为她选了最短的一把。双刃,直尖,护手刻着基础祷文,能够刺穿肋间,又不会在拔出时勾住骨头。
“用来对付血仆?”
“近身备用。”
修士把匕首连同皮鞘递给她,在领取单上盖章。
离开装备科后,伊芙琳没有返回荆棘小队的驻地。
教廷西墙外有一片停用的净化场。焚烧炉搬进地下后,这里只剩几间石屋和一道排放灰水的沟渠。巡逻修士嫌烟道里的气味难闻,很少靠近。高墙挡住训练场的枪声,石屋之间也没有窗户朝向主楼。
足够安静。
伊芙琳走进最里面的石屋,反手关门。
屋内堆着拆下来的炉门与生锈铁架。屋顶漏下一束灰白日光,照见地面凝固多年的黑垢。她挪开一块挡路的铁板,在墙边坐下。
圣银匕首放在膝上。
第二次复生可能清除牵引,也可能闭合血契。
阿德拉尔是S级。维克托是S+。她现在连一道隔着祭坛投来的目光都承受不住。依靠训练追赶需要多少年,她不知道。维克托会不会给她那些年,她同样不知道。
教材要求拉撒路种复生试验至少设置三重拘束、两名处决者和一名血术记录员。审判庭不会批准她用亲王原血验证这项争议。
伊芙琳在门边留下任务编号和进入时间,把颈环警报调到伤势触发档。她没有申请许可。申请只会让匕首在抵达这里以前被收走。
伊芙琳解开外套,摸到左侧第四根肋骨下缘。她对照过教材中的人体图,也记得自己心脏缓慢搏动时传来的位置。
匕首刺入胸腔。
圣银灼烧污染,剧痛立刻贯穿后背。伊芙琳握住刀柄,将刀锋向心脏送到底。
血涌过指缝,滴在石屋陈年的黑垢上。
她等着心跳停止。
心脏在刀锋上收缩,随后停止。
伊芙琳侧躺在石台上。手边的计时器继续行走,颈环把生命指标和严重自伤警报送往监管者手中。她提前打开的银盒放在桌角,里面封存着完成取样的血族组织。
七分十二秒后,她重新吸进空气。
心脏在愈合的胸腔里恢复搏动。伊芙琳先记录复生时间,再检查握力、心跳、伤口闭合速度和维克托留下的牵引反应。握力提高约一成,其他项目没有明显变化。
她把拆下来的炉门垫到背后,坐上石台。桌面铺着三张记录纸。
第一张写着:
第一次死亡。
致死部位:心脏。
复生用时:七分十二秒。
复生后握力:提高一成。
第二张标出了预计刺入位置,并在复生用时一栏留出空格。
伊芙琳调整握法,将刀尖抵住胸口。
颈环发出急促蜂鸣。
那是严重自伤警报。它没有启动捕食处置,只把伤势位置与生命指标送往监管者手中。
石屋门被踢开。
短刀第二次压向心脏时,长鞭从门外袭来。
鞭梢抽中伊芙琳的手背。刀锋偏开,在胸口划出一道血痕,旋转着飞出去,钉进墙面。
下一鞭紧随而至,缠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拖下石台。
伊芙琳后背撞上地面。
她刚要起身,靴底已经踩住持刀的右手。尤利安垂眼看着她,黑色长发从肩侧落下,瞳孔周围那圈红色在昏暗光线里异常清晰。
“怎么?”
他脚下逐渐发力。
“维克托还活着,你先等不及了?”
伊芙琳抬起头。
“把脚移开。”
“急什么。”
腕骨承受的压力继续增加,发出细微摩擦声。
“第一次死透了,所以准备再来一次?”
“我没有自杀。”
“原来如此。”
尤利安扫过满地鲜血,又看向她胸口正在闭合的刀口。
“刀是自己飞进去的。七分十二秒也是死人替你记的。”
伊芙琳屈膝踢向他的小腿。尤利安侧身避开,鞭柄击中她的肩窝,将她重新压回地面。鞭身从右腕绕过双臂,在背后收紧。
“别乱动。”
“你影响实验结果了。”
“实验?”
尤利安转头看见石台上的纸。
他用鞭梢卷起记录,读完第一张,又看了第二张预留的复生时间。唇边忽然露出一点笑意。
“我收回刚才的话。”
纸页被扔到伊芙琳脸上。
“你比寻常自杀的人更蠢,还给死亡补了一份实验记录。”
记录沿她脸侧滑落。
“需要重复验证。”
“当然。”尤利安说,“第一次没把脑子一起长回来,确实应该再试一次。”
“你说过,拉撒路种死后会变强。”
“所以你就杀自己?”
“这样最快。”
“是挺快。”
尤利安用靴尖把另一张记录拨到她面前。
“照这个进度,天亮前你能把心脏捅成筛子。明天直接去申请第二十席。”
他俯下身,灰色眼睛里没有笑意。
尤利安替她拟好了花名——“自杀席”。
伊芙琳看着他。
“第一次恢复后,我的握力提高了一成。”
“那叫重伤亢奋。”
“持续多久?”
“最多一个小时。”
“依据?”
“你现在还能躺在这里问我蠢话,就是依据。”
“这无法证明。”
尤利安俯得更低,一只手撑在她耳侧。
“那我帮你证明。等一个小时,看看那可怜的一成力气会不会和你的实验一起消失。”
伊芙琳说:“你没有告诉我,普通死亡无效。”
“我说的是活着回来以后产生适应。”
“结果相同。”
“不相同。”
“哪里不同?”
“我也没告诉你不能把头塞进炮口。”
“我不是正常人。”
尤利安停了一瞬,随即扯起嘴角。
“这倒不用强调。你是不是也准备试试?”
他直起身,踢开地上的短刀。
“你说的是死亡。”
“我说的是战场上的死亡。拉撒路种不会死一次就长一分本事。”
“你没说战场。”
“正常人都听得出来。”
尤利安抖开缠在她腕上的长鞭,重新收紧一圈。
“拉撒路种要是能靠自杀变强,每天早晚各死一次,是不是过几年就能去围猎夜王?。”
伊芙琳撑起上半身。
“为什么只有战场死亡有效?”
“因为战场会教你。现在你只是在捅自己。”
“结果相同。”
尤利安猛地抬手。
长鞭抽在她身侧,石板炸开一道裂缝。
“相同?”
他的语气仍带着笑,眼里却没有半点笑意。
“你知道刀从哪里进去,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知道这里没有敌人补第二刀。甚至提前把复生后的食物摆在旁边。”
他抬脚踢翻桌边的银盒。封存好的血族组织滚落出来。
“死得还挺周到。要不要我再给你点根蜡烛?”
伊芙琳看向散落的血肉。
“控制变量能提高结果准确性。”
“所以没有结果。”
尤利安低头看她。
“战场上的适应发生在你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死的时候。敌人撕开你的肺,你还在想怎么呼吸。血术烧进骨头,你还在想怎么把剑捅进它的血核。身体会在你拼命想活下来的时候改变。”
他问:“你刚才想活吗?”
伊芙琳没有回答。
“没有。”
尤利安用鞭柄点了点那张留有空格的记录。
“你躺得比棺材里的死人还安稳。心脏停了,手边摆着食物,连复生时间都提前留了位置。你的身体学到了什么?学会怎么配合你自杀?”
“第一次实验至少排除了普通死亡。”
“值得庆祝。用一条命证明自己没听懂人话,换成别人,可能一辈子都没有这种成就。”
伊芙琳从地上站起来。
“既然普通死亡没有用,下一次任务时,我会寻找合适的死亡方式。”
鞭声再次响起。
伊芙琳侧身躲避,鞭梢却在半空改变方向,缠住她的腰,将她甩向墙面。她抬手护住后颈,撞碎一块墙砖。
尚未落地,尤利安已经出现在面前。鞭柄抵住她的喉咙。
“你再说一次。”
“战场死亡才有效。”
“后面一句。”
“寻找能够产生适应的死亡方式。”
尤利安盯着她,忽然笑了。
“真聪明。我说普通死亡没用,你立刻学会去战场送死。书读得这么好,难怪综合第二。”
“第一名是不是比你还会死?”
伊芙琳抓住鞭柄。两人同时用力,金属与皮革在她掌心摩擦出血。
“如果死亡能换取适应,就有价值。
尤利安贴近她。
“真正的适应,只会出现在你已经用尽办法,还是被逼到死亡的时候。”
“你要是故意少挥一剑,故意慢一步,故意让敌人杀你,那叫放弃。”
“身体无法理解动机,只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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