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两日,槐香依旧没有动静。
素商倒是去找过她,好赖话说了一箩筐,但大抵也不曾被前者放在心上,仍是拿身体不适四个字做遁辞,将所有窥探的目光挡在门外,对同屋的其他人也变得爱答不理起来——许是从素商的态度中察觉到了什么。
“……哪能一直由着她这样下去,竟连正经的活计都不做了,哪里像个宫女的样子?”
素商站在一旁,看着桃萼有一茬没一茬地替悬黎研墨,语气颇为不满。
“槐香还说自己病着?”
悬黎握着毫笔,垂眸细看了两眼,又往宣纸上添了几笔,一幅春庭花树便大功告成了。
“倒也没说自己病了,可任谁去喊,都一脸没精打采的模样,确实……也不像个无事人。”
素商说得委婉。
悬黎搁下笔,语气轻快,“是么,那叫夏春过去一趟吧。”
素商猜测是这位年轻的僖嫔娘娘自觉好心当了驴肝肺,再忍受不了槐香。可又脸皮薄,或觉根基不稳,不好直接发落了人,这才借夏春的手敲打。
若身体康健如昔,便也没理由躲着不做事了,又不是宫里的娘娘。
“如此也好,便叫那丫头再装不了病,从此老实做活,再不要动什么歪心思。”
素商自以为猜出了悬黎的心思,当即道:“奴婢这就过去。”
话音刚落,便见悬黎一拍桃萼,同样离开了书桌,“我与你一起。”
“僖嫔娘娘,使不得。”
素商不赞同道:“您是主子,哪能纡尊去奴婢住的屋舍。若是为了槐香,只让她过来回话就是了。”
“不妨事,几步的距离,我自个儿去一趟就好了。若真叫她过来,怕不是怨恨我更重。”
说话间,悬黎已越过素商,径直朝屋外走去,只遥遥传来一句,“正好,我也有事要问她呢!”
“素商姑姑,咱们也快些跟上吧。”
桃萼匆匆落下一句话,便追了上去。
素商无法,连忙喊来夏春,两人急急奔到槐香屋子,正好见前者屈下身子,当是在给悬黎请安。
“听说你病了几日,便不必拘礼了。”
悬黎环顾一圈,自然坐在了屋内唯一的圈椅上,又摆出十分的刻意,将槐香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通。
“……娘娘为何这样看着奴婢?”
槐香直起身,表情显出几分不自在。
素商本欲上前呵斥,可见悬黎神色如常,并不似被冒犯的反应,又抿着嘴不发一言。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夏商等在屋外,自己则站回悬黎身后,与桃萼一左一右,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的动静。
“你今年多大了?”
悬黎不答反问。
“奴婢……马上就满二十了。”
槐香不知其意,只斟酌着答话。
悬黎观察着槐香的反应,见她两手攥拳搁在身前,说话时总会先迅速瞥她一眼,又欲盖弥彰般垂下眼帘,复才低声答话,心中不由得升起许多思量。
“倒是个好年纪。”
悬黎微微一笑,“若遇上宫女放归,你正能赶上呢。届时返家与父母兄姐团聚,也不失为一桩好事。”
闻言,槐香脸色一僵,勉强道:“奴婢家中早已无人,出去了也是孤零零的一个,还不如留在宫里……在此谢过娘娘好意。”
悬黎不置可否,又问了一句,“既已抱定主意留在宫里,就没想过考女官么?”
槐香不自然地别过眼,声若蚊蝇,“奴婢家贫,进宫前不曾读过书。这些年虽跟着识了些字,但……也没能耐到考中女官的地步。”
“勤能补拙,”悬黎看她一眼,“只要你想,没什么是不能成的。或者不做女官,学素商来日做个掌事姑姑,也是极体面的。”
素商忙道不敢。
槐香听罢,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有些黯淡,“可奴婢想的事,却一件都没能成呢。”
悬黎只当没听出她话里有话,继续道:“是了,这跟在什么人身边也是有讲究的,譬如我,譬如皇后娘娘。但若要说最好的去处,那自然还是乾清宫了……槐香,你就没想过哪日能去侍奉天子么?”
而后,便见槐香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声音更轻,“侍奉天子的人多了去了,哪里缺奴婢这一个呢。”
悬黎咦了一声,故作惊讶,“是么,如此说来,你能指望的……不就我一个了么?”
槐香猛地抬头,近乎失礼般盯着悬黎的脸,表情惊疑不定。
“是我说错了么?”
悬黎也不躲闪,只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既指望不上天子,也指望不上自己。能指望的,不就剩我一个了么?”
“我……奴婢不明白娘娘的意思。”
槐香回过神来,仍是咬牙坚持。
“不明白?”
悬黎挑出一抹笑,“那我索性多问你一句,你如今这情境,是因为我么?若是,你憎我怨我,尚算情理之中。若不是,你这副姿态,又打算做给谁看呢?”
槐香脸色骤白,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悬黎垂目扫她一眼,忽而皱起了眉,吩咐道:“把门合上些,病都还没好全的人,哪能吹这许多的冷风。”
可这当头哪里来的冷风,连门帘子都是静静垂着的,两角的穗子纹丝不动。
素商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几步上前将屋门合上,又叮嘱夏春站得远些。
悬黎看着素商走回自己的身边,复对槐香道:“你与我,该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娘娘说这么多,是为了在奴婢面前炫耀么?”
槐香反应过来,眼眶泛红,却执拗地盯着悬黎不放,“奴婢确实没福气,纵得天子一夕之幸,到头来却连个侍御都捞不着,依旧是个伺候人的宫女。哪里比得上您,清清白白地进宫,什么都不必做,就已经是五品的僖嫔了。”
她颤着眼睫,硬梗着脖子,“您若是有什么训示,奴婢受着就是。主子管教奴婢,再正常不过了。至于旁的,便请恕奴婢无话可说了。”
素商倏地冷下脸,斥道:“放肆!”
“姑姑也是从小宫婢做起的,年轻时难道就没想过这些么?”
槐香嗤嗤一笑,想是将话挑明了,此刻倒显出几分不惧来,“我与姑姑,又不是天生的奴婢,既出不得宫去,想一尝做主子的滋味,不也在情理之中么?”
素商脸色愈发难看,心想自己那一番苦口婆心的劝告是喂进狗肚子里了。本欲顶着僭越的风险发作一场,趁机将自己从槐香的话里摘出去,悬黎却先一步开口了。
“好志向。”
悬黎抚掌,“我倒不想拦你,但你如今既在我宫里,我少不得也要提醒你两句。莫要将自己看得太轻,可也不要将自己看得太重,否则引火自焚,早晚会掉了一条小命。”
“……娘娘这是炫耀不成,又来恐吓奴婢了么?”
槐香的话愈发难听,又显出几分阴阳怪气来。
“提醒而已。”
连桃萼都不高兴地皱起了一张脸,悬黎却依旧不见动怒,“至于你口中的炫耀,那更是无从说起了。我与你并无区别,都是在宫里讨生活的女人罢了,又哪里来的本事同你炫耀呢?”
槐香没想过会听到这种话,表情一时微怔。
悬黎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却不再解释什么,只利落起身,“看来你这病确实还没好透,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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