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倩倩看向屋外。
雨一直在下。
淅淅沥沥,连绵不绝。
村道上很安静,没有车,没有人。
视野中只有远处空洞破损而脏污的墙面,下方堆满的碎砖小石,被雨打得乱颤的小花小草。
庾倩倩无声地用鞋尖磨着地面,一下,两下。
她能感觉到他就站在身后,撑着那把黑伞。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还在看她。
她答非所问:“不用送,我回去了。”
极快地转了下头,像是面对着他说话,可眼神没有落在他身上。
完成了寒暄一般,庾倩倩撑开伞,走向那辆白色的特斯拉。
雨点砸在伞面上,噼噼啪啪。
她拉开车门,收伞,弯腰坐进去。
发动引擎,车灯亮了,在雨幕中射出两道明亮的光柱,穿透密密麻麻的雨丝,照向远处灰蒙蒙的路。
直到车子开动,庾倩倩才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
程嘉良还站在原地。
撑着那把黑伞,身形笔直,久久朝向她的方向。
雨幕太密了,他的面目已经模糊成了一团暗色的影子,只有那把伞的轮廓还清晰。
黑T恤和目光融入了雨雾中。
庾倩倩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后视镜里的那个人越来越小,越来越淡。
就像以前一样,她将过去的村庄和他一块儿抛在身后。
回到城区,庾倩倩找了家餐厅,意兴阑珊地吃晚饭。
一碗牛肉面。面很劲道,汤也很浓,但她吃不出什么味道。
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挑起几根面,又放下了。
六十六元。
以前六十六元,她能在学校花一个星期还有余。
新鲜感过后,也跟普通的面没什么区别。
但,也总要尝过一下。
吃完后,她开车回到跟谢孟渊居住的公寓。
公寓是城西最高的一栋住宅楼,通体玻璃幕墙,夜色中像一根发光的水晶柱。
地下车库地面铺着环氧地坪,亮得能照出人影。
车位上停着清一色的豪车,她的特斯拉在这排车阵里,只能算得体,远远算不上扎眼。
从地下车库进入电梯,这一路都没碰见什么人。
电梯轿厢内壁包着深灰色的皮质软包,角落里放着一小束当季的鲜花,每周换两次。
墙上的屏幕可供跟物业视频通话,深夜有人值守,二十四小时。
庾倩倩按下密码进门。
门锁发出轻微的电子音,解锁的那一刻,玄关的感应灯亮了,暖黄色的光洒下来,刚好够她看清换鞋的位置。
自动香薰机喷出浅淡的栀子花香,是她熟悉的味道,也是谢孟渊喜欢的。
她伸手按下门口智能家居触控面板上的“开帘”键。
客厅的电动窗帘整齐划一向两侧滑开,无声无息。
窗帘后面是整面的落地玻璃,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高楼林立,万家灯火,远处的地平线模糊在深蓝色的天幕里。
雪白的高跟鞋脏了,鞋面上沾了不少泥水。
庾倩倩蹲在玄关,从鞋柜里拿出专用的高跟鞋洗涤器,沾上湿巾,一点一点地擦。
擦着擦着,她忽然忍不住地、突兀而轻声地笑了一下。
以前在村里时,她就习惯这样蹲在门口,用塑料盆、肥皂和旧牙刷洗自己那几双运动鞋。
谢孟渊的鞋子会有专人定时来取,清洗保养后再送回来。
庾倩倩也能享受这个待遇,放着不管就行,可她下意识地自己擦了,还是蹲在门口。
习惯真是改不了。
庾倩倩擦干净鞋子,放进护鞋机里,按下启动键,机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她起身走向客厅沙发,一屁股坐下去,拢了拢头发,让它松软地披散在沙发靠背上。
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很高,做了简洁的悬浮吊顶,四周嵌着灯带。
来了电话。
姓名显示:妈妈。
背景音里隐约有麻将碰撞的声响。
“听你张阿姨说,你今天回来了一趟?”
“嗯。”庾倩倩靠在沙发上,仰头盯着天花板。
“怎么不跟我说呢?”
“你也不在。”庾倩倩直接略过了这个话题,“你明天有时间吗?咱们去看看房子。”
“哦,买房啊?”
庾倩倩明显听到刘芳的声音拔高了,身边隐约传来其他人的低声。
“哎哟,刘姐,你女儿要买房啊?”
“买什么房啊?”
……
庾倩倩没管电话里传出的背景音:“我预约了中介。明天早上我去接你,先看三套。”
“你一来一回多麻烦,来回都得三四个小时。”刘芳那边有人喊了一声“碰”,她应了,又转回来跟她说,“没关系,我明天打车过去找你,也方便,咱们哪儿见?”
她时常跟小姐妹来市里面KTV聚餐,也是熟练运用打车软件。
“去中介店里吧。”庾倩倩盯着雪白的天花板,声音没什么力气。
她随手拿过抱枕,放在自己双腿上,每次见到程嘉良都让她很烦躁、很烦躁。
她不会告诉刘芳谢孟渊的名字。
按照刘芳的性格,要是知道女儿跟了一个富二代,肯定逢人便要炫耀,整个村会在一天之内知道。
更不会让她知道这里的住址,怕万一她跑上门。
再者,她跟谢孟渊也快要分手了,他要联姻的话总要先断干净婚前关系。
她只是在等他什么时候提。
并不是索要分手费,这些年谢孟渊给她的已经够了,而是——
按照谢孟渊的自尊心,大概率他会更习惯他自己来控制这段关系。
庾倩倩只能“被分手”,不能主动分手。
“行,那我明天早点出发。”刘芳说。
庾倩倩挂断电话,起身拿上换洗的衣物,去浴室洗澡。
她把整个人沉进去,低头在那里玩着泡泡,就这么玩了一个多小时。
吹干头发后,她开床头灯,躺在床上刷小红书,看买房的攻略帖子。
村里人都搬走了,她本来也没打算留刘芳一个人住在村里。
国外的时候就打算买,实在是刘芳不靠谱,她不敢让她去看房子,更不敢把钱给她。
庾倩倩想买个三室一厅,一百三十五平左右,离市区近一点,这样以后找工作方便。
外面传来开门声。
玄关语音自动播报:“欢迎回家。”
庾倩倩放下手机,掀开空调被,走到玄关,看见谢孟渊正在换鞋。
他脸上带着一种平静的冷淡——是那种在人群里待了一整天之后,终于回到自己领地的松弛和倦怠。
庾倩倩一眼就能辨别。
“这么晚才回来?”庾倩倩走过去,接过他的公文包和西装外套,“我都快要睡着了。”
西装外套上带着外面空气的凉意和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烟味——谢孟渊不抽烟,大概是公司聚餐染上的。
“帮我放热水。”谢孟渊扯扯领带,语气疲惫。
“好。”
庾倩倩从善如流地先帮他把领带解开——谢孟渊其实不喜欢打领带。
再将他的公文包放进他的办公室里,衣服放进一旁的脏衣篓,进浴室给他放热水。
她蹲在浴缸边,试了试水温,又调了按摩功能的第三档档位。
心情不好的时候,他会需要重一些的按摩。
谢孟渊跟着进来,解开衬衫长裤,赤身走进热水中,身体慢慢躺下去,长长舒了口气。
庾倩倩没有立刻走,浴缸边缘有个靠座的地方,她半靠着,伸手帮他揉着太阳穴。
“第一天上班怎么样?”她问得很轻。
“很乱。”谢孟渊言简意赅。
“乱?”庾倩倩意外。
“派系严重、各立山头、任何一件事都有重重阻力、面和心不合。”
“不是你爸的公司么?”庾倩倩还以为他一进去就是直接管的。
“公司是三家合伙,一家管工厂,一家管技术和资金,另一家管市场和销售。管市场的是我妈那边的远房亲戚,按辈分算,我要喊声舅公。”
“嗯。”庾倩倩认真听着。
“公司起初的业务几乎都是舅公跑出来的。前几年他退了休,收了不少徒弟,又安排很多亲戚进公司。他的女婿是公司的副总经理。”
“所以是他阻挠你吗?”
“阻扰算不上。是意见不合。以前公司小的时候大家只想着公司大。现在公司大了,该往什么地方走就有分歧了。舅公倒是好说话,可他女婿‘志向’很大,见半导体和AI火,想花几十亿搞AI,而我跟我爸这边不同意,毕竟我们是制造业,大企业盲目扩张是大忌。”
谢孟渊闭着眼,水汽氤氲在他眉骨和鼻梁之间。
“前段时间,这个女婿把他妹妹介绍给了公司另一个老总的儿子。也就是负责管工厂的另一方。”
即便庾倩倩不是很明白,也大概猜出来了——三方合伙。如果一方负责工厂建设,掌握工艺流程,另一方掌握了市场和销售,又有很多亲戚在公司,这两方结盟,剩下的那方肯定就有危机了吧。
谢孟渊没有继续说下去:“简历写了吗?”
“写了。不过有些不知道写什么,也不知道自己适合什么岗位。”
“没关系先出一版。我给人事看看你适合什么?”谢孟渊拍拍她的手,“晚饭怎么解决的?”
“随便在外面吃了。我去给你拿浴袍。”
庾倩倩起身出去,去谢孟渊的衣帽间里面的浴衣柜取出一件浴袍,放在浴室门口的架子上。
她往里看了一眼,见他始终闭目养神。
平常都是淋浴,今天特地要泡澡,大概要想事情。
她没出声打扰他,轻轻带上门出去。
过了约莫半个小时,谢孟渊洗完澡出来,往办公室里走。
他开了灯,环顾一圈,目光从书桌扫到书架,又落到窗帘上——位置都对,角度都对。
今天去公司新办公室他自己调整了好一阵。
还是庾倩倩了解他。
庾倩倩跟过来:“这么晚还要工作吗?”
“处理一些事。”
“好吧。”庾倩倩递过来一杯温水,放在桌面上,“别太晚了。”
“你先睡。”
庾倩倩点点头,回到卧室,重新窝进被子里,继续刷买房攻略。
又在搜索框里敲下了“杜尚新材料”五个字。
页面弹出来的内容大多是股市讨论。
借着AI的东风,内存和硬盘的价格一路飙升,连带稀有金属这些上游原材料也跟着水涨船高。
“杜尚”的股价比去年翻了十倍,帖子里偶尔有几张CEO“谢守礼”的照片。
面相极为冷硬,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照片没有一张嘴角向上的。
评论里有人说他作风强势、铁血手腕,可惜遭遇一场车祸后身体很不好,这几年已经不怎么公开露面了。
关于公司内部情况的讨论很少。
只能从评论里看到一些零零碎碎的小道消息:
-听说明年可能要分家。
-不是分家,是拆伙。
-那家老板身体不行了,儿子刚从国外回来,还没站稳脚跟。
-那这股票还能不能拿?万一拆伙,股价不得腰斩?
-拆伙也可能是利好,把不良资产剥离出去,专注主业,说不定涨得更好。
-听说管理层最近变动很大,明年一季度可能要发公告。
似真似假,众说纷纭。
客厅的灯光暗了,谢孟渊走进来。
庾倩倩滑动关了小红书,视线从手机上往上抬,盯着他。
谢孟渊这个人,面上一派正经,私底下生活也算干净,就是偶尔也有不太体面的一面。
譬如他不喜欢穿睡衣。
晚上睡觉只穿一条内裤。
目前这栋房子专属于他的衣帽间,有个专门的浴袍柜,放了十几套供换洗的浴袍。
身侧的被褥塌陷,他掀开被子躺下,带着沐浴露淡淡的木质调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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