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又下大了。
这个城市的下水道修得不好,路面很快就积了水。
前面的路被雨水糊成一片,车灯照出去,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雨丝和白茫茫的水雾。
突地一声,车猛然往前一陷,顿时熄火了,像是开入水坑里。
她愣了一秒,重新拧钥匙,发动机吭哧了两声,没反应。再拧,还是没反应。车身微微往前栽了一下,动弹不得。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
庾倩倩独自坐在熄了火的车里,四周黑漆漆,雨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是啊,前面都没车。显然别的车都吃过教训了,绕道走。
她怎么就居然开过来了?
就在这时,右后方一辆车打了双闪。庾倩倩从后视镜里一看。
是谢孟渊的车。
紧接着,微信电话就打了过来。
“怎么回事?”谢孟渊问。
“不小心开到水坑里去了,”庾倩倩说,“感觉熄火了,很难开出来。”
“来我这儿。我报交警,你先坐我的车回去。”
庾倩倩打开车门,地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她的平底鞋踩进去,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脚。
身后的车不耐烦,此起彼伏地按着喇叭,带着催促。
庾倩倩快步拉开谢孟渊的副驾驶门,坐进去。
“伞也没带?”谢孟渊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湿漉漉的头发滑到湿了大半的肩上。
“嗯。”庾倩倩轻声应了一句。
车里也没毛巾,谢孟渊只好先按高空调,低头在手机上发了几条消息,让助理来处理这辆车,打方向盘,绕过积水路段。
暖风机的低鸣声闷闷地响着,热气从出风口涌出来,在车窗上蒙了一层薄雾。
庾倩倩侧过身,用纸巾一下一下地擦拭着头发和肩膀上的雨水。
“你怎么会在这?”谢孟渊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雨幕里,“这不是从公司回家的路。”
“本来想去找我妈,看到下雨便回来了。”
“怎么想到下班后去找她?”谢孟渊问。
庾倩倩妈妈住得很远,开车约摸一个半钟头,来回就是三个小时。她一般不会在晚上去找她。
“有些事聊。”庾倩倩说。
谢孟渊便没有再问。
回到公寓,两个人一同上去。
一进屋,庾倩倩连忙拿了衣服,钻进卫生间清洗,换掉湿透的鞋和裤子。
谢孟渊站在卫生间门口,有些不放心地看了她一眼。
总觉得她今天状态不好,心不在焉——否则也不会开进那条明显有问题的路。
庾倩倩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浴室镜前,拿起吹风机吹头发。
门被推开了。谢孟渊走进来,站在她身后。
庾倩倩关掉吹风机,浴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排风扇低沉的嗡鸣声,和暖风余温慢慢散去的细微声响。
“怎么?这几天工作压力太大了?”谢孟渊盯着镜子里的她问。
“不是。跟我妈吵架了。”
“是因为房子的事?”
“嗯。”
谢孟渊就站在她身后,镜中映出两个人的脸,一前一后,一远一近。
他大概以为是地段或户型的问题,母女俩意见不合。这毕竟是她们的私事,他不方便介入。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是一种“别太往心里去”的示意,然后转身出去了。
自己真厉害啊,庾倩倩心想,什么时候学会的?谎话张口就来,面不改色。甚至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庾倩倩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平静的脸,再次开了吹风机。暖风呼呼地吹出来,她慢慢地拨弄着头发,手指从发根滑到发梢。
她想,谢孟渊什么时候会跟她提分手?
谢孟渊自从进公司后就很忙。
自从他们回国开始上班之后,简直可以用“聚少离多”来形容了。同一家公司、同一个公寓,见面的时间却不多。
庾倩倩渐渐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大学情侣上班之后很快就会分手。
人进入社会便有更现实的问题,不会再纯粹热衷于恋爱,而时间久了,身体探索过了,新鲜感终究都会过去。
接下来,庾倩倩都没有和程嘉良再联系过。
周六,庾倩倩打电话给刘芳,再次叫她出来看房子。
两个人约在市中心碰面,顺便再逛逛。
刘芳一见面就笑盈盈的,拉着庾倩倩的手,左看右看,说“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要多吃点”。
庾倩倩先带刘芳去精品店买金饰。很快就到刘芳的生日了,她想先让她看一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回头再专门定做一条。
女儿要给自己买金饰,刘芳当然很开心。她走在精品店亮堂堂的灯光下,眼睛都亮了,指着这个说“好看”,指着那个说“这个也不错”,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刘芳属兔,庾倩倩停下来,让柜姐拿出几个兔子的挂坠,一个一个地看。
纯金的,不大,但很精致——兔子耳朵翘起来,眼睛是两颗小小的红宝石,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这个好看。”庾倩倩拿起来,在刘芳脖子前比了比。
“还没到生日呢。”刘芳笑着推拒。
柜姐也是会说话的人,连忙接上话头:“阿姨,不管过不过生日都可以收礼物的,孝心可不分时间。这是您女儿吧?真漂亮,又漂亮又孝顺,您怎么这么好福气哦。”
一番话说得又甜又顺,刘芳最喜欢听这种奉承话,一听就受用,笑容根本掩饰不住。
“是啊!算命的都说我以后要享女儿的福。”
柜姐笑眯眯地看了庾倩倩一眼,又补了一句:“一看您女儿就有贵相,您也长得好看,母女俩站在一起,跟姐妹似的。”
刘芳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勾着庾倩倩的手臂又紧了几分。
“行,那就买这家吧。定做一个大的。”庾倩倩说。目前金价还挺紧俏,也算存钱了,多花一点也所谓。
笑容很快转移到到了柜姐脸上。
庾倩倩又给刘芳买了一对耳环,付完款后,拿了收据,这才坐扶梯上去买衣服。
两个人边逛边聊。
刘芳忽然说:“哎,女儿,你是在那个杜尚工作吗?之前你是不是去了他们那个工厂?就是我们村附近那个?”
“是。你怎么知道?”
“我们村里有个人在那儿看见你了。”刘芳绘声绘色地模仿,“她问我,那是你女儿庾倩倩吗?你女儿当大领导了,来厂里巡查,厂里的小领导对她点头哈腰的,听说是总部来的,开的车都是上百万豪车呢。”
庾倩倩无奈。
这就是村里。只要从他们眼前过了一下眼,就像被蛛丝缠住——谁看见了、谁跟你说了话、你穿了什么衣服、开了什么车,不出一天就能传遍整个村子。
且总会夸大其词、添油加醋,正如她当年只是跟一个不认识的男生并排走,都能被传成谈恋爱,有鼻子有眼。
“不是。他们夸张了,我就去看了下。”庾倩倩说。
庾倩倩握着上行扶梯的扶手,橡胶履带在掌心下缓缓滚动,她反应了几秒——
哪个爸?
刘芳的表情有些别扭,眼神躲了躲,像是在说一件自己也觉得不太光彩的事。
“他是想借钱吗?”庾倩倩问。
“不是。”刘芳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是前几年……你哥死了。”
庾倩倩又愣了一下。
谁是她哥?
这里面的关系,说来话长。
庾长根年轻的时候,有个同村的“白月光”的。两个人谈了一段时间,都快要订婚了。
后来那姑娘觉得庾长根家里不行,就把他踹了,跟同村另一个人好了。
庾长根经人介绍认识了刘芳,两个人就结了婚。
结婚之后脾气都不好,很快就处不下去了。
可后来,那个“白月光”的老公在工地上出了事,死了。
白月光一下就成了寡妇。
她大概是觉得自己寡妇身份难找,又想起庾长根以前对她好过,便开始主动示好。
那寡妇还不如刘芳好看,可庾长根立刻就跟她好上了。
也许人总是这样的——以前没得到的东西,突然来跟自己献殷勤了,那种成就感和吸引力,比什么都大。
没多久,那寡妇就怀上了,怀上了那自然也想结婚。
但刘芳咽不下这口气,不想让那个女人得逞,死活不离,就不离!
庾长根和那女人都找她闹,刘芳半躲半气就跑到外面去打工。
很快在外面,她也认识了一个男人。
——也就是说,刘芳被小三之后,自己也成了别人的小三。
但这件事更荒唐的还在后面。
刘芳出轨的事很快就其他在城里的女人添油加醋地传回来,被庾长根知道了。
庾长根气得磨牙,专门找了乡里亲戚去城里逮她和奸夫。
那男人是个司机,在大厂里开车,人比庾长根老实……那么一点。
他有老婆孩子,也怕这件事传出去影响他工作和面子,便想跟庾长庚说和,问他有什么要求。
庾长庚本来就跟刘芳没感情,纯粹是男人尊严气不过而已,可见这男人似乎挺好说话的,就让那个男人给他补偿。
于是,两个男人就这么谈妥了——庾倩倩的亲生父亲每个月给庾长根一笔“补偿”。
这么一来,刘芳就简直像被庾长根“租”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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