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
上班。
大年初一。
上班。
林向阳大多数情况下是不太分得清时间的。
两天日期交接的时候,他正在上班,下班后回家再睡一觉,时间还在当天。
这样循环往复的混淆,导致他对日期的敏感度不高,经常需要靠手机确认。
这样的好处是时间过得飞快,日历一直往前推进,而他不变。
坏处是……
他的时间生命并没有产生任何有意义的节点,只是机械性的向前推进。
甚至对旁人来说很重要的过年,他也没什么实质性反应,一觉睡醒已经是十点钟,再眯会儿十一点。
电话是开了勿扰模式,只有醒来才发现,今天初一。
因为他妈给他打了电话,没打通,也没再继续打。
他先在微信上给他妈发了一个红包拜年。
那边收了钱之后,继而一个电话打过来。
“你还在睡?!”
这边儿子的声音,向桂芬一听就是才睡醒。
先把他批评一顿,因为他起晚了。
大年初一不管什么理由,都不能起那么晚,兆头不好,否则一年到头,就没有哪一次能赶得上趟。
林向阳他妈已经迷信了几十年,但显然这迷信是没有半点道理的。
不然,向桂芬每年大年初一赶那么早,也早该轮到她发财了。
“我起了,你别念了。”他抓了抓睡得毛躁的头发,认怂认栽低头认错,眼睛还眯着回味倦意。
那边又问:“要不要你弟弟来给你讲两句话,他现在上课也不认真,这才小学,态度也不端正,我真的头疼的很,每次老师说点什么,我也听不懂。他学校教点什么,我也看不懂。以前养你的时候,就记得去家长会,光接受表扬了,没觉得那么麻烦。”
林向阳摇头,“那不行,我也不想跟他说话。我现在看他也不爽,他为什么没有我小时候那么听话。是不是你生错了。”
向桂芬懒得理他,只觉得现在一个头变成两个大。
小儿子让人不省心,大儿子也让人讨厌。
她又多劝了儿子两句,新的一年该找个伴了,眼看着就要三十了。
林向阳的年龄好像过了一个坎,就加了两三年,他也不去纠正,只觉得他妈妈一孕傻了8年,比其他妈妈都厉害,还要多5年。
对于这个弟弟,他是没什么实质性感受的,就跟亲戚家的调皮小孩差不多,打不得,骂不得,他也没那个慈父心理去哄着,毕竟也不是他儿子。
林向阳这种放相亲市场上,绝对会因为有一个8岁弟弟而被筛选出局。
他趴在床上,露出大半肩胛骨,两块骨头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微隆起,线条锋利,皮肤白得晃眼。眯着眼睫毛压的很低,他呼吸也似酣眠频率,像随时能再睡过去。
往前推10多年,他可没有条件趴在床上继续睡。
每年大年初一一大早,他就要去给他们拜年,吃双数一般六颗汤圆。
完事儿爷奶都会带着他去坟上给老祖先拜年,先是教他怎么称呼,再絮絮念叨一些话,多是“妈老汉些我带你馍馍儿来看你了,今年子就要考初中了噢,你要……”
后来他们的腿脚不太灵活,走在山上也打哆嗦,往往哪块地面没踩稳滑倒,林向阳飞扑去接都来不及。
等老人坐在地上叹气连连,就要怪那老祖宗没保佑,明年不来了。
后来他们就真的不去了。
他之后两年都跟着林贵上山,这爹当的,也没林向阳这儿子当的靠谱,满山那么多坟,硬是找不到自家那几座,还要靠林向阳带路。
到现在,林向阳还记得是哪条路、哪座坟,但怎么称呼,哪个是爷爷的爸、妈,哪个是爷爷的婆,都已经不太熟。
想着今年他爸新丧,又得了那么多纸钱,估计在下面也是富户,和老辈子些分点儿应该不过分,奶奶不打牌,也就爷爷喜欢打,估计花销占大头。
再不济……就只有拜托老辈子们自己去周边邻居那里蹭点。
他打开日历,记了个时间,提醒他过两天调班回家,再买个麻将机烧下去。
终于熬到十二点,他穿着睡衣,起床从冰箱里拿出吃食,给自己做了个简单的番茄汤打底的水煮万物,等熟了又打了一个自制的蘸料。
吃饭时他给白润生打了电话。
但不知道是不是那边在进行家宴,白润生说了句“论文已经在写了,明天交稿,谢谢老师,老师新年快乐”,就挂了电话。
随即手机上白润生给他发了句回聊,就不见踪影。
大年初二,林向阳选了一家中介。
那家中介说着就要给林向阳拿来合同,银行也没办法办理贷款,林向阳就让人晚几天再说。
那边中介也是聪明的熟手,可不信这些客户的晚几天。
晚几天,到底是明天、后天、大后天,还是明年、后年,万万年。
谁都说不准。
只有把合同签在手里才是自己的。
中介的年估计也没怎么过好,当天一个来回,把林向阳这位客户的单子签下。
他那边负责跟进银行贷款流程,处理房主那边交接,临走的时候,又是各项年节礼品送上。
服务态度很好,他始终都是笑着的。像是在感激林向阳在新年伊始,送他一个大单。
中介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客户为什么要这样折腾人?
早不买晚不买,偏偏要放假的时候看房子,要放假的时候买,是不是脑壳有毛病,就喜欢看人年节时期,过得不消停。
可能林向阳的笔尖在合同签名时,中介的内心早已为这位客户准备好了说辞:人家就是忙了一点,没时间回来看房子,所以才赶在放过年期间,自己把这事办好,你好,我好,大家好,四方都好。
房主的房子早就搁置,他预付了订金,在银行打款后就可以直接入住。
中介给他信誓旦旦说自己在银行有熟人,保管给他最早录入,最早审批,一路绿灯。
林向阳提着中介送的牛奶水果零食糕点礼盒,开车回去。
光是这些东西就占了大半个车,都是一些看上去包装就很高档的东西。
本来他想打车,但年节期间出来挣这份辛苦钱的司机,都是高工资,半天挣六七百都没问题,为了让他们回家过个安稳年,他还是自己开。
车是白润生的车,他开得很顺手,毕竟每辆车都很贵。
他甚至产生了开白润生的车去接单的想法,但想了想油耗,又算了。
拉了半车的礼品,他自己用不上,就往老城区开。
行驶在老城街区,这边树荫茂密,房屋老旧,头顶上的阳光都遮完,偶尔市政工程装修外墙,也掩不住整体落寞。
大街小巷上看到的人群普遍年龄在五十往上,年轻人较少。
多走了两条街,到了商场附近,年轻人才多了起来。
到了楼下,先客气给向桂芬打电话。
那边接通:“有啥事?”
林向阳说:“你们在家吗?给你送了点东西来。”
“在家,昨天下午回来的。我给你开门了,你上来吧。”向桂芬说。
林向阳两手各提了一箱牛奶,一箱水果、一箱零食,幸好他平时也注重健身,不算个花架子,提起来不费劲儿。
进到电梯,别人看到他脚边围着的礼品,都好奇打量。
这得送多少家呀?怎么提那么多?
他按了楼层,还没等电梯开门,就继续把东西拎上,拐了几个弯儿,走到门前,直接长腿一伸,开门。
“biubiubiu——嘿!你怎么又来我家!”
林向阳被一个矮小的孩子拿枪指着,枪还不断发出闪光和特效生。
他把东西放地上,直接把人抱起来扛在肩头。
瞬间被举到高空,离地的失重感和危险感陡升,让小孩一时间吱哇乱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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