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不休正领着四人朝镇外走去,他走在最前面,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穆兄你是不知道,我收到你们的回信之后,高兴得一宿没睡着!我爹把我骂了一顿,说我脑子有病。”
言不休一边走一边比划,“我就想着,你们来了,这事儿就有救了!别说几只蝴蝶了,就是来一条龙,那也得绕着咱们走!”
“你可别捧我们了。”穆褚行不咸不淡地道,“捧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越疼。”
“穆兄你这个人就是太谦虚!”言不休不以为然,“有本事的人谦虚,那叫低调,没本事的人谦虚,那叫怂,你属于前者,绝对的前者!”
苏十一在后面听得直乐,凑到凌笑耳边小声说:“这人嘴皮子可真溜,死的都能被他说活了。”
凌笑笑了笑,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落在街道两旁的建筑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桃溪镇的布局很规整,主街两侧的店铺种类齐全,从粮油铺子到布庄药铺一应俱全,看得出是个自给自足,生活安逸的地方。
街上往来的镇民看到言不休领着几个陌生人走过,目光各异,但大多数人都只是好奇地多看两眼,并没有恶意。
一行人很快走出了镇口,沿着一条黄土路向那片桃花林走去。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空气中的那股甜香也越来越浓。
“言公子。”凌笑突然开口问道,“你能跟我们讲讲阿萦姑娘吗?”
言不休一听她提起阿萦,眼睛顿时亮了几分:“阿萦啊!我俩从小就认识,她就住在我家旁边,小时候天天跑到我家来蹭饭,我娘特别喜欢她,老说她比我乖巧懂事一百倍。”
“她父母呢?”苏十一问。
言不休的表情微微黯了一下,语气也收敛了几分:“她是她爹娘捡来的,之后没几年爹娘也走了,她爹上山采药的时候摔下山崖,人抬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没了气息,她娘本来就体弱,受不了打击,没过半年也跟着去了。那时候阿萦才六七岁,小小的一个人,披麻戴孝地送走了爹娘,我看着都觉得心疼。”
凌笑沉默了片刻,轻声道:“那她后来是怎么长大的?”
“吃百家饭呗。”言不休叹了口气,“镇上的邻居们你一口我一口地把她拉扯大的,我家帮衬得最多,我娘隔三差五就把她叫到家里来吃饭,逢年过节给她做新衣裳,阿萦也懂事,从小就帮着左邻右舍干活,从不白拿别人的东西,她手巧,镇上好多人家过年贴的窗花都是她剪的。”
“那她后来怎么又离开桃溪镇了呢?”裴让问道。
“前几年,她家一个远房亲戚找到了她,说是她娘那边的表姨,在隔壁州府开了家绣坊,想带她去学手艺。”
言不休继续说道,“阿萦考虑了一阵子,最后还是决定去,她说总不能一辈子靠着大家的接济过日子,得学门手艺,将来好养活自己,走的那天,我到镇口送她,她还哭了,说一定会回来看我,结果这一走就是好几年,中间只托人捎过几封信回来,说是绣坊生意忙,走不开。”
“那她现在怎么又回来了?”苏十一问。
言不休挠了挠头:“这个……她没说太清楚。就说绣坊那边的事情告一段落了,想回来看看,我琢磨着可能是想家了吧,毕竟她从小在这儿长大,外面再好也不如自己家舒坦,不过她回来之后,我总觉得她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凌笑问道。
言不休皱了皱眉,似乎在斟酌措辞:“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她心事重重的,不像以前那么爱笑了,以前她是个特别开朗的姑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就让人高兴,现在总感觉是有什么事儿压在她心上,不愿意跟人说。”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问过她几次,她都说没事,就是路上累了,休息几天就好了,我也不好一直追问,免得她觉得我烦。”
凌笑听完,没有再多问些什么。
一个父母双亡,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女,在外漂泊数年后突然返乡,返乡的时间和妖蝶出现的时间恰好重合,而且回来后性情大变……
她看了一眼穆褚行,发现他也正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同样的意味,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桃花林的边缘。
站在林外向里望去,那片桃花林像是一片粉色的海洋,层层叠叠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微风拂过,花枝摇曳,落下几片花瓣,在空中打着旋儿,飘飘荡荡地落到地面上。
地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
但这份美景之下,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太安静了。”凌笑低声道。
她一说,其他人才意识到问题所在。
“确实不对。”裴让蹲下身,捻起一撮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眉头微微皱起,“泥土里有妖气的残留,而且这股妖气分布得很均匀,应该是整片桃林都被妖气浸润了。”
“整片桃林?”苏十一咋舌,“那得是多大的手笔?”
“不一定是一只妖做的。”穆褚行道,“如果是多只妖物长期栖息于此,妖气也会逐渐渗透到土壤和植被中,这片桃林面积这么大,如果真的有大量妖物长期盘踞,出现这种情况并不奇怪。”
他迈步走入林中,目光扫视着四周的树木和草丛。
那些桃树长得异常茂盛,枝干粗壮,树皮上布满了深褐色的纹路,树上的桃花开得密密匝匝,每一朵都饱满艳丽。
“你们看这里。”凌笑蹲在一棵桃树的根部,用手指轻轻拨开表层的花瓣和落叶,露出下面的泥土,泥土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暗红色。
言不休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这是……血?”
“不是血。”凌笑用手指捻了一点泥土,搓了搓,又闻了闻,“是某种植物的汁液,混在泥土里,把土染成了这个颜色,但这种汁液的气味很淡,几乎闻不出来。”
“桃树本身不会流出这种颜色的汁液。”裴让走过来,也蹲下身看了看,“除非是受到了某种外力刺激,或者是……变异。”
“变异?”苏十一眨了眨眼,“桃树也能变异?”
“万物皆有灵。”穆褚行道,“草木若是长期处于妖气的浸润之下,也有可能发生异变,产生灵智,甚至成为妖物,不过这片桃林的规模太大,如果真的全部变异了,那事情就不是几只蝶妖那么简单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再往里走一段看看,但不要走太深,日落之前必须撤出来。”
五人继续向林深处走去,越往里走,那股甜香就越浓,浓到几乎有些呛人。
苏十一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这味道也太冲了,我感觉自己像是泡在蜂蜜罐子里一样。”
“屏住呼吸,尽量减少花粉吸入。”裴让提醒道,“如果感到头晕或者恶心,立刻告诉我们。”
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他们来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上布满了青苔,看起来已经在这里躺了很多年了,周围的桃树比外围的更加高大粗壮,树冠遮天蔽日,在那些树干上,枝叶间,花朵上,随处可见各种各样的蝴蝶。
那些蝴蝶有大有小,颜色各异,在光影中翩翩起舞,美不胜收。
它们的数量之多,几乎到了目不暇接的地步,放眼望去,到处都是飞舞的蝶影。
“好漂亮……”苏十一忍不住赞叹了一声。
但很快,她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等等,”她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那些蝴蝶,“这些蝴蝶……是不是太大了?”
她这么一说,其他人才反应过来,那些蝴蝶的体型普遍比正常的蝴蝶要大上一圈,最小的也有成人手掌那么大,大的更是有蒲扇般大小,翅膀展开时几乎有脸盆那么宽。
“这些不是普通的蝴蝶。”裴让的手按在了刀柄上,“镇妖司的档案中有记载,蝶妖的体型通常比同类要大,而且颜色越鲜艳,体型越大的,危险性越高。”
“但它们没有攻击我们。”凌笑观察着那些蝴蝶的行为,“它们只是在飞,在采蜜,对我们视而不见。”
那些蝴蝶虽然数量众多,但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性。
它们自顾自地在花丛间穿梭飞舞,偶尔有几只从他们身边飞过,也只是绕开他们,继续忙自己的事情。
“这就更奇怪了。”穆褚行皱眉道,“如果这些蝴蝶真的是妖,它们不应该对人类如此漠不关心,除非……”
“除非什么?”言不休紧张地问。
“除非它们习惯了人类的存在。”穆褚行道,“或者说,它们的主人下令不许它们攻击普通的人类访客,以免过早暴露。”
“那它们的主人还挺有脑子的。”苏十一道,“知道打草惊蛇的道理。”
“不止是有脑子。”裴让道,“这说明对方对人类的行为模式很了解,甚至可能长期观察过人类的行动规律,这样的对手,比那些只知道蛮干的妖物难缠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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