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七年八月十二号,礼拜六。立秋过去五天了,天热得邪乎。姚华是下午三点到的盐坨村,照理说上个礼拜天就该来,可公司戴经理接了急活儿——戴经理一接急活,全部门的人都得跟着急,礼拜天也就成了礼拜七。
公交车上没空调,窗户全敞着,风倒是大,呼啦啦往车里灌,只是这风也是热的,还带着一股子尘土味儿,像是把工地搬上了车。姚华坐在最后一排颠得最厉害的位置,手里拎个红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盒降压药,一箱牛奶,还有半只烧鸡——熟食店下午打折买的,标签上贴着“特价”,仿佛人活着,也和商品一样,到点儿就得降价处理。
村口那棵老槐树,叶子耷拉着,蒙着一层灰,像个没洗脸的老光棍。小卖部门口的冰柜嗡嗡响,跟得了哮喘似的。老刘躺在竹躺椅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眼皮掀开一条缝。
“哟,华子来了?”
“嗯。刘叔,见着我爸出来没?”
老刘坐起来,挠了挠肚皮,肚皮上躺着几只蚊子尸体:“有日子没瞅见了……上回,怕是上礼拜二?对,礼拜二晚上,来打了半斤散酒。”
姚华心里咯噔一下:“又喝?”
“散装的,便宜。”老刘咂咂嘴,“我说你二伯不是不让你沾吗?他咧咧嘴,说就抿一口,活着总得有个念想不是?”
塑料袋的提手在姚华掌心勒出两道深印子。他没吭声,点点头往村里走。
土路被太阳晒得惨白,一脚下去,扑起一团灰。不知谁家泼水降温,地上留下一滩湿印子,很快又被蒸干了,只剩一圈黄边,像狗尿的疆域。
姚建国的房子缩在村子最里头。门关着,没锁——盐坨村这地方,锁门是防君子,可村里早没君子了,都是熟人,偷谁去?姚华推门,门轴“吱呀——”一声惨叫,像是疼。
味道先冲了出来。
不是一种味儿,是好几股拧成了一股绳:馊饭的酸,隔夜酒的臭,还有一种甜丝丝、腻乎乎的怪味儿——后来他明白了,那是人悄悄烂掉时,散给这个世界最后的一点客气。
屋里暗,窗帘拉得严实,只有边角漏进几线光,照出空中飞舞的尘。姚华在门口定了定神,等眼睛认路。然后,他看见了地上的那道印子。
从门口开始,一道暗褐色、已经干透的蜿蜒痕迹,曲里拐弯朝屋里爬。像地图上一条没了水的河,时宽时窄,最宽处像个巴掌,窄处像根指头。痕迹边上溅开些小点,像是这条河曾经也起过浪花。
姚华顺着“河床”走。它绕过桌子——桌腿那儿积了一小滩,成了个“湖泊”。然后继续往前,爬到床边,没了。
床上有人。侧躺着,脸朝窗户。被子只搭到腰,上半身就一件洗得透亮的蓝背心。
“爸。”
没应声。
姚华走近了,看清了脸。
姚建国的脸朝着窗户,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嘴角有一圈干了的污渍,黄白色,像小孩没擦干净的奶印子,可他早不是小孩了。脸是青灰的,不是活人的白,是那种抹墙用的、死了的水泥色。
最让姚华发愣的是那表情——竟有几分舒坦。眉头展着,嘴角好像还往上牵了一点点,像是在做什么美梦。这可不对,父亲这一辈子,梦都是苦的,怎么到了最后一觉,反而尝出甜头了?
他在床边站了很久,久到腿麻得像过了电,才想起该干点啥。
他掏出手机,拨了120。接线员问地址,他报了盐坨村。又问症状,他说:“人……可能不行了。”
“可能不行是啥意思?”
“就是……没气儿了。”
“你确认一下啊。”
姚华伸出手,搁在父亲鼻子前头。没风。又摸脖子,皮肤凉津津的,没跳。手腕子,也没跳。
“确认了,不行了。”
“保持电话畅通,救护车马上出发。”
挂了电话,姚华在屋里转磨儿磨儿。他看见桌子上的酒壶——是个两升装的塑料壶,里头还有小半壶,壶口敞着,酒气凶悍。壶边是个碗,碗里有半碗花生米,全长毛了,毛茸茸、白惨惨一层,像戴了顶孝帽子。
地上除了那条“河”,还有一摊秽物。在床和桌子之间,已经干硬板结了,能认出花生米的红衣,几截面条,还有黄汤子渗进了砖缝,怕是再也抠不出来了。
窗台上落着只苍蝇,绿头,肥大,一动不动。姚华凑近了看,苍蝇也死了,干瘪成一个空壳,像个微型标本,定格在了最后觅食的瞬间。
外头传来救护车的呜咽声,越来越近。接着是警车——村里人耳朵灵,鼻子也灵,有点动静就报了警。
先冲进来的是急救的,两个小年轻,提着箱子。他们扒拉检查了不到一分钟,就摇了头:“没了。”
警察是五分钟后到的,一老一少。老警察脸上有道疤,像另长了一张嘴;小警察一脸青春痘,红得发亮。老警察眯眼扫了一圈,问姚华:“家属?”
“儿子。”
“啥时候发现的?”
“就刚才。”
“最后联系是啥时候?”
“上个礼拜天通过电话,说这周来。公司加班,拖到今天。”
老警察点点头,在小本子上划拉。小警察举着手机拍照,闪光灯“咔嚓咔嚓”,把穷屋子照得原形毕露,连墙皮脱落的地方都显得理直气壮。
“死因初步看是窒息。”老警察合上本子,“酒后呕吐,呛住了,没人发现。”
姚华没接话。
“需要解剖不?”老警察问,“定个准确死因。”
姚华看了看床上的父亲。父亲侧躺着,脸依旧朝着窗户,好像在看外头的啥。窗户外面是老槐树,树叶让风吹得直哆嗦。
“不解了。”姚华说,“他这辈子……早让日子给解剖透了。”
老警察抬眼看了看他,那眼神像看一个熟悉的伤口。然后他摆摆手:“成。等会儿殡仪馆的车来拉人,你跟着办手续吧。”
殡仪馆的车是白的,开不进村,憋屈地停在村口。来了俩人,深蓝制服,推个担架车。他们把姚建国抬上去,盖了块白布。布很薄,底下的人形清清楚楚,像个石膏模子。
抬出屋子时,村里人都出来了。倚着门框,抱着胳膊,静静地看。老刘也出来了,看见白布,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从冰柜里摸了根冰棍,嗦溜起来。
担架车的轮子陷在土里,推起来吱扭响。姚华跟在后头,手里还攥着那个红塑料袋。药,牛奶,特价烧鸡。
到村口,工作人员把担架挪上车。车门“哐当”关上时,老刘走过来,拍了拍姚华肩膀:“华子,节哀。”
姚华点头。
“你爸他呀……”老刘话在嘴里滚了几滚,终于吐出来,“也是个不省心的命。”
车开了。姚华坐副驾驶,工作人员开车。车里空调开得猛,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直接殡仪馆?”司机问,口气像问“吃了吗”。
“嗯。”
“手续带齐了?身份证,户口本,死亡证明……”
“齐了。”
其实没齐,但姚华懒得说。他现在只想把这一页赶紧翻过去,哪怕书已经烂了。
车路过二中门口。礼拜六,学校没人,可门口煎饼果子摊还在。摊主是个中年女人,正低头刮面糊,手腕一转,一个完美的圆。姚华忽然想,母亲当年就在这位置卖盗版书和考试卷子,夏天汗流进眼睛,冬天手冻出口子。父亲呢?父亲一次也没来接过。
现在,母亲在养老院,父亲在白车里。
两个人,两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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