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2月20日,星期五,冬至前一天。天气预报说有雪,但一整天都是阴天,灰蒙蒙的,像没洗干净的脸。
裁员的消息是周一就传出来的。公司群里有人发了张照片,韩国总部来了三个人,穿黑西装,打深色领带,在会议室跟中国区高管开会。照片拍得模糊,但能看见桌上一沓文件,白花花的。
“要裁了。”老陈在茶水间抽烟,烟灰掉进咖啡杯里,“听说至少三分之一。”
姚华没接话。他端着杯子接热水,热水器咕嘟咕嘟响,像在叹气。
周三,名单出来了。不是正式通知,是人事部小张“不小心”发错群的文件。文件名是“年终优化名单”,打开看,一长串名字,按部门排。姚华在技术部那栏找到了自己,名字后面跟着数字:38。三十八岁,工龄十二年,赔偿金按N+1算。
他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三十八,跟年龄一样。十二年,够一个孩子从小学到高中毕业。
周四,戴经理找他谈话。办公室的百叶窗拉上了,光线被切成一条一条的,像监狱栏杆。
“姚华,坐。”戴经理指指椅子。他自己没坐办公椅,拉了把普通的椅子,跟姚华面对面。这个细节让姚华觉得有点可笑——装什么平等。
“公司的情况你也知道,”戴经理开口,声音很平,“韩国那边业务收缩,中国区要优化结构。”
优化。这个词用得好,像把裁员说得跟电脑清理垃圾文件一样。
“技术部留一半,裁一半。”戴经理递过来一张纸,“这是补偿方案,你看看。”
纸是A4纸,打印的,字很小。姚华眯着眼看:基本工资×12×2,再加三个月工资作为“特别补偿”。算下来,大概八万多。
“下周办手续,一月底前离岗。”戴经理说,“有什么要求,现在可以提。”
姚华想了想:“我能干到月底吗?”
“为什么?”
“凑个整月,社保不断。”
戴经理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行。”
谈话结束,一共七分钟。姚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没人说话。大家都知道了,但都装不知道。像一群等待宣判的犯人,互相不看眼睛。
周五,正式签协议。会议室里摆了长桌,韩国代表坐一边,中国员工坐一边。韩国代表有三个人,中间那个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油亮,戴金丝眼镜。他站起来,先鞠了个躬,九十度,很标准。
“各位同事,”他说中文,有口音,“非常抱歉。公司做出这个艰难的决定……”
姚华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像鱼。话都是套话,什么“市场环境”,什么“战略调整”,什么“感谢付出”。听着听着就走神了,想起小时候看朝鲜电影,里面的人说话也这个调调。
讲完了,人事部开始发协议。一人一份,装在牛皮纸袋里。打开看,印刷精美,铜版纸,还烫了金边。补偿金额用加粗字体标着,很显眼。
签字笔是统一的,黑色,笔杆上印着公司logo。姚华拿起笔,手有点抖。不是激动,不是难过,就是抖,像冷的。
他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名字,身份证号,日期。日期空着,他写:2019年12月20日。
写完了,递回去。人事部小姑娘接过去,检查了一下,点点头,放进另一个文件夹。
整个过程没人说话。只有翻纸的声音,写字的声音,空调出风的声音。像场默剧,演员们按剧本走,不说台词。
签完的人陆续离开。姚华没走,他坐在那儿,看着桌子。桌子是实木的,很厚,桌面有划痕,不知道是谁划的。他看着那些划痕,一条一条,像人生的皱纹。
会议室里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和另一个技术部的老刘。老刘四十五了,头发白了一半。他签得很慢,一笔一画,像在刻碑。
签完了,老刘站起来,走到姚华旁边,拍拍他肩膀:“走了。”
“嗯。”
老刘走了。会议室空了。
姚华还是没动。他看着对面墙上那幅画,是抽象画,一堆色块,看不懂画的是什么。公司花大价钱买的,说是提升格调。现在公司要裁人了,画还在那儿,看不懂的还是看不懂。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工位。十二年,同一个位置。桌上那盆绿萝,是他刚来时买的,十块钱,从花卉市场抱回来的。那时候绿萝很小,只有几片叶子。现在爬满了隔板,垂下来,像绿色的瀑布。
他想去看看那盆绿萝。
走回技术部,大部分工位已经空了。电脑关了,椅子推了进去,像没人坐过。他的工位还在那儿,绿萝还在那儿。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了,需要输入密码。他输了,错了。又输,又错。第三次才输对——手抖,按错了键。
电脑桌面是默认的蓝天白云。他一个个关掉图标:工作文件夹,项目文档,代码编辑器。关到最后一个,是报销系统,里面还有一张出租车票没报,二十三块钱。
他点了提交,系统提示:流程已提交,等待审批。
等不到了。下周一,他的账号就注销了。
关掉电脑,屏幕黑了,映出他的脸。三十八岁,眼角有皱纹了,鬓角有白发了。像父亲,像母亲,像所有被生活磨糙了的人。
他转头看那盆绿萝。绿萝长得很茂盛,叶子油绿油绿的。但最下面那片叶子黄了,边缘卷曲,像烧焦的纸。
他伸手去摸,叶子脆了,一碰就碎。碎屑落在键盘上,黄黄的。
十二年,就换来这片黄叶。
他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一个水杯,几本书,一个充电器,还有那盆绿萝。书是技术书,都旧了,纸黄了。他翻了翻,里面还有当年做的笔记,字迹很工整,像另一个人写的。
把东西装进纸箱,不大,半箱都不到。绿萝不好装,他抱着。
走出公司,电梯里没人。镜子里的自己抱着纸箱,抱着绿萝,像个搬家工人。
一楼大厅,前台小姑娘在玩手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她认得他,但没说话。裁员时期,最好别说话,说多错多。
走出大厦,天已经黑了。风很大,吹得纸箱哗啦响。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回家?回家干什么?看电视?发呆?
他想起父亲。父亲下岗那天,是不是也这样?抱着个纸箱——或者连纸箱都没有——站在包子铺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父亲后来去了海河。姚华记得,那天晚上父亲很晚才回来,一身酒气,但眼睛很亮。他说:“华子,爸今天沿着海河走,一直走,走到没路了。”
“然后呢?”
“然后回头,走回来。”
那时候姚华不懂。现在懂了。
就是想一直走,走到世界尽头。走到没路了,也许就轻松了。但世界没有尽头,路永远有,只是你不愿意走回头路。
可最后都得回头。都得走回来,回到那个破家,回到那个要吃饭的肚子,回到那个还得活下去的现实。
姚华抱着纸箱,抱着绿萝,开始走。
沿着街道走。路过小卖铺,进去买了个玻璃瓶汽水。收银员问:“要袋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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