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快写满了。算式摞算式,涂改叠涂改,箭头七拐八绕,像心里那点弯弯肠子具了形。姚华翻开新的一页,用孩子美术班捡的半截红彩铅,在顶头工工整整地写:
月支出 ≤ (存款利息 + 失业保险金 + 零工收入)
他盯着,像盯一道符。等号那道横,描得又黑又粗,带着股斩钉截铁的狠劲。其实他门儿清:生活这潭水,哪能这么一斧子劈开,左是左,右是右?
存款利息得算。几张存单几张卡,活期定期,外加一个绑着保险、上限三十五万的理财。加一遍,减一遍,计算器按了三回,三回数目都对不上。最后取个中间数,四百二。想起爹当年下岗,买断工龄拿了两万。那钱要是存到今天,利息够买瓶像样的酒不?够呛。怕是连瓶盖都撬不开。
失业保险金,每月一千六。这钱来得比上班还准,每月准时到账,像份薪水,专为提醒你:你是个登记在册的“失业人口”。听说有人能领足两年,他默默一算,七百多天。自己那份,已划掉不少了。
零工收入是没谱的。帮人校稿,千字十块;朋友介绍写软文,一篇三百;上月在超市门口帮人扫码,站一天,八十。这些零零碎碎,记在一个小学生田字格本上。月底加起来,有时能上千,有时就五六百。这个月算走运,以前一个客户找来,维护个早没人用的老网站,给了八百。三样归拢一块:二千八百二。
支出那边倒清爽。房贷扣掉公积金,还得补一千出头;水电煤气电话网,三四百;吃饭尽量自己做,八百以内;母亲的养老院,有她的退休金和长护险,窟窿暂时轮不着他填。杂七杂八一加,总支出:二千七百六。
他瞅瞅左边,又瞅瞅右边。左边进项:二千八百二;右边出项:二千七百六。中间隔着那条描粗了的“≤”。
齐了。
左边比右边多出六十整。
姚华撂下笔,身子往后一仰。窗外是2023年冬天,天灰得像个旧锅底,树枝子胡乱划拉,没个章法。他心里没起高兴,也没觉轻松,只是空落落的,有种奇怪的稳当。像走钢丝的人,晃悠到了正当中,往下看是空的,往前望,两头都还远。
多出这六十块能干啥?头一个念头是存着,防备下个月公式不成立。转念一想,太憋屈。公式头一回两边对上,总该有点响动。
他披上外套,去了附近的老市场。里头气味浑浑浊浊,生肉、鱼腥、廉价香料搅和成一团。走到卖毛线的摊子前,他站住了。摊主是个脸红扑扑的大妈,手里织着东西,针脚快得让人眼花。
“买毛线?自己打还是送人?”大妈嗓门敞亮。
“看看围巾。”姚华说。
“围巾好,暖和。给对象买?”大妈瞄了瞄他花白的寸头。
“给……我妈。”姚华说。
“孝子啊!”大妈立马从底下抽出几条织好的,“藏青,稳重!米白,干净!格子的,洋气!”
姚华看了看,手却指向挂在一旁最显眼处:“那个橘的……多少钱?”
大妈怔了下,扯下那条橘得扎眼、近乎晃眼的围巾:“这个?小年轻买得多,鲜亮!你妈……高寿了?”
“七十多了。”
“七十多戴这个?”大妈咂咂嘴,“大兄弟,不是我多嘴,这色太艳了,老太太压不住。这条酒红的好,暗红,喜气又不乍眼,最合老人家。”
姚华摸了摸那条橘围巾。毛线软,蓬蓬的,颜色是那种不管不顾的橘,像熟透的橘子,在这灰扑扑的市场里,有点格格不入。
“就这个。多少钱?”
“三十五。”大妈报了价,还不死心,“真不看酒红的?一样价。”
“就它了。”
付了钱,塑料袋装着橘围巾走出市场,冷风一灌,姚华才觉出自己这举动有点傻。母亲一辈子节省,衣裳不是灰就是蓝,顶艳也就一件暗紫毛衣。这条围巾,到她眼里,怕是胡闹。
周末去养老院。张玉芬坐在活动室窗边,看外头几个老头慢悠悠打太极。姚华把塑料袋递过去。
“买了条围巾,天冷了。”
张玉芬接过来,掏出那条橘围巾,展开,眉毛动了动。
“这颜色……”她停了停,把围巾举到眼前看看,又贴脸上蹭蹭,“跟团火似的。”
“不喜欢?”姚华问,心里预备着听“瞎花钱”、“不会买”这些词儿。
张玉芬没直接答。她把围巾绕脖子上,笨拙地打了个结。橘色衬着她满头的白和脸上的褶,对比得有点扎眼。
“像不像……”她转过头问姚华,“像不像你姥爷水果摊上,那种熟透了、甜得发慌、快烂了才肯便宜卖的橘子?”
姚华没料到母亲这么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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