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发剂是从网上买的。网站名字记不住,只记得三十九块九,还包邮。广告词写得敞亮:“一夜还你青春”。姚华对着卫生间的镜子,把那膏子往头上抹。手生,抹得深一块浅一块,不像染头,倒像粉刷匠和泥。说明书上印了个模特,笑出一口晃眼的白牙,旁边一行小字:停留二十分钟。
刚抹匀,头皮就开始刺挠。不是疼,是痒,像有蚂蚁排着队游行。这感觉让他忽然想起他爹,姚建国。那年月,他爹蹲在门槛上,拿旧牙刷蘸着黑鞋油,刷那双张了嘴的鞋。刷完了,举到亮处瞅,自言自语:“嘿,跟新的不差!”那鞋油的臭味儿,能在屋里盘桓三天不散。如今姚华懂了,爹当年染的不是鞋,是那看不见、却硌得人脚疼的日子。
二十分钟到。他拧开花洒,黑水顺着额角、鼻梁、下巴往下淌,流进眼里,蛰得他“嘶”一声。忙抬头照镜子,却愣住了——头顶是片乌糟糟的黑灰,发根那儿却顽强地白着一圈,像特意撒了层盐末子。他又冲又搓,那白反倒更显眼了,在黑灰的衬托下,理直气壮,熠熠生辉。
“妈的,”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还我青春?青春没见着,倒还我个阴阳头。”
没辙,第二天去了楼下快剪店。理发师是个小年轻,耳朵上一排窟窿眼,正嚼着口香糖,瞥他一眼:“叔,咋整?”
姚华指指脑袋:“染坏了,瞧见没?”
小年轻拨拉两下他的头发,吹出个泡泡,“啪”地破了。“叔,不是我说,您这白头发,少说占六成。再上颜色也盖不住,药水还烧头皮。依我看,不如剪短,利索。”
姚华盯着镜中人。眼袋松垮着,法令纹像用刻刀犁出来的,头发黑白驳杂,像幅画废了又没扔的草稿。
“多短算短?”
“寸头。”小年轻比划一下,又补充,“或者,索性刮光,最省心。”
姚华又想起他爹。姚建国晚年头发稀疏,索性剃了光头。夏天太阳一照,反光;冬天就扣顶破毡帽。邻居家小孩追着喊“灯泡”,他爹拎着扫帚疙瘩撵,跑不出两步就喘成风箱。
“就寸头吧。”姚华说。
电推子嗡嗡作响,黑白相间的发茬簌簌落下,在围布上积了薄薄一层。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脑袋一点点变小,变圆,露出青色的头皮。原来这一脑袋头发,就是个幔子。幔子一撤,底下的真相全露了:颅骨的形状,额角的旧疤,太阳穴上那根不安分跳动的青筋。
“得嘞。”小年轻掸掉碎发,把镜子递到他脑后,“瞧瞧,年轻十岁不敢说,五六岁总有。”
镜子里是个陌生的男人。头皮泛青,剪短后的白发茬一根根挺着,更扎眼了,像收割后麦地里落的寒霜。年轻?姚华心里哼了一声。就这模样,说五十那是人家客气。
周末去养老院,张玉芬正被护工推着在走廊里晒日头。轮椅轧过地砖,咯噔,咯噔,慢吞吞的。老太太眯着眼,直到姚华走到跟前,遮了光,她才慢慢聚焦。
看了好一会儿,她嘴唇动了动,吐出三个字:“像你姥爷。”
姚华没听真,弯下腰:“妈,说啥?”
“像你姥爷。”张玉芬抬起不太利索的左手,做了个抹头顶的姿势,“他也是这脑袋,头发少,白得早。”
姚华拽了把椅子坐下。阳光透过大玻璃窗,把走廊切成明明暗暗的方格子。护工见状,悄没声走开了。
“我姥爷……不是卖水果的么?”在姚华所有的记忆碎片里,姥爷就这一个标签。
“是,卖水果的。”张玉芬望着窗外,那儿有几只麻雀在啄食,“解放前自己挑担子走街串巷,解放后进了合作社,还是卖水果。一辈子,就跟烂梨瘪枣打交道。”
她停了很久,久到姚华以为她睡着了。走廊尽头传来电视机的声响,咿咿呀呀,像是唱戏。
“六几年,闹得最凶那阵,”张玉芬忽然又开口,声音平得像晒干了的河床,“来抄摊子,说他‘投机倒把’。一筐梨全给掀地上,脚上去踩,稀烂。你姥爷就蹲在那儿,一个一个捡,手哆嗦得呀。”
姚华脑子里浮现出画面:一个头发花白的瘦老头,在泥污里扒拉破碎的果子。
“捡完了,端回家,打盆清水,把那些没烂透心的挑出来,洗了又洗。”张玉芬那只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扶手,“晚上,把我们六个叫到跟前。你猜他怎么分?”
姚华摇摇头。
“他把梨切成两半,好的那半边,给小的;烂了半边但还能啃的,给大的。”张玉芬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他说:‘囫囵个儿的给小的,他们路长。烂点儿的给大的,你们牙口硬,啃得动。’”
她转过脸,看着姚华:“我分到半个烂梨。有个虫眼,我偷偷抠了。”
阳光这时移到她脸上,那些皱纹像极了干涸土地上的裂隙。
“你姥爷活到七十三,走的时候头发全白了,可没掉光。”张玉芬说,“他老讲,头发白不怕,怕的是没东西可白。意思是,得活到该白头的岁数。”
姚华摸了摸自己刺手的寸头。
“妈,”他问,“那我姥爷……他觉得他那辈子,算活够本了么?”
张玉芬又望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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