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姨的电话是周二晚上打来的。姚华正煮面条,水刚滚,手机在桌上震,像条离了水的鱼。
“华子,跟你说个事。”表姨说话永远带喘,像刚追完公交车,“我同事她侄女,超市收银的,二十九了,还没找着主。你见见?”
姚华盯着锅里翻滚的面:“我……眼下没工作。”
“没工作咋了?你有房啊!”表姨把“房”字咬得咯嘣响,“现在的姑娘,实在着呢,有房就成一半。”
“房是期房,还背着贷款……”
“哎呀谁家买房不欠银行?见了再说!周六下午两点,乐宾楼下快餐店。”
挂了电话,面条煮烂了,糊在锅里像糨糊。姚华捞出来,倒了点酱油拌拌,坐在桌前吃。一边吃一边算,二十九,超市收银。一个月能挣多少?两千?三千?够她自己用吗?
周六他穿了唯一那件撑场面的衬衫,领口磨得发亮,但洗得干净。提前十分钟到乐宾,快餐店里吵得像个市场:小孩哭,情侣互相喂饭,还有个老头独坐,面前一杯可乐,半晌抿一口。
两点整,姑娘来了。表姨给的照片是美颜过的,真人黑些,胖些,穿着超市工服,蓝衬衫配红领结,乍看像肯德基促销员。
“姚华?”
“是我。你是……小郭?”
“郭彩月。”姑娘坐下,把包搁在旁边椅子上。包是仿皮的,边角裂了,露出里头白生生的底子。
点了两杯柠檬水,十八块。姚华扫码付钱,手有点抖——十八块,能买三斤半挂面呢。
“表姨说你有房。”郭彩月开门见山。
“嗯,北辰那边。”
“多大?”
“七十三平。”
“贷了多少?”
“还剩……三十来万。”
“月供呢?”
“两千四。”
郭彩月点点头,吸了一口柠檬水。吸得很慢,像品茶。“那你现在干啥?”
“原先搞计算机,去年被裁了,眼下……打点零工。”
“零工?”她眉头皱起来,“一个月能挣多少?”
“两三千吧,不固定。”
“哦。”她又吸一口,“那你妈呢?听说在养老院?”
“嗯。”
“一个月多少钱?”
“……三千四。”
“你出?”
“我妈退休金够。”
郭彩月不说话了,盯着杯里那片柠檬。柠檬泡得发白,浮在水上,像淹死的鱼尸。
坐了约莫十分钟,她把水喝完,站起来:“我下午还有班,先走了。”
“哦,行。”
“谢你的水。”
“没事。”
她走了,没回头。姚华坐着,看她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他拿起她那杯子,杯沿沾着个口红印,淡粉色,廉价款。
他把两杯都喝光了——十八块呢,不能糟蹋。
第二个月,表姨电话又来了,这回嗓门更亮:“华子,这个好!小学老师,三十三,前年丈夫车祸没了,没孩子。文化人,明事理!”
见面约在王串场公园。周六早上,公园里全是锻炼的老头老太:甩手的、踢腿的、撞树的。姚华坐在长椅上等,看一个老头用背撞树,撞一下,哼一声,跟树有仇似的。
老师来了。穿米色风衣,戴眼镜,手里拿本书。走近一瞧,是《小学语文教学法》。
“姚先生?”
“叫姚华就行。”
“我姓马,马玉娟。”她坐下,把书平放膝上。书皮用挂历纸反面包着,边角折得方正正。
“马老师。”
“别叫老师,叫玉娟吧。”她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像纸上洇开的水渍。
俩人顺着公园小道走。早晨空气清,有桂花味儿。马玉娟说话轻声细语,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沉默。
走到荷花池边,她停下看荷。荷花早谢了,只剩枯叶耷拉着。
“姚华,”她忽然问,“你过得挺累吧?”
姚华一愣。
“表姨跟我说了,”马玉娟转脸看他,镜片后的眼神温和,“你妈在养老院,你爸刚走,工作也没了。”
“还……还行。”
“别哄人。”她笑了,这回深了些,“我也是苦过来的。我丈夫走时,赔了二十万,婆家拿走十五万,说是养老。我一个人还房贷、上课,夜里偷着哭。”
她说得平静,像讲别人家的事。“所以我懂,苦就是苦,不用装着。”
姚华不知接啥话。
“你现在最愁啥?”她问,“钱?还是一个人孤单?”
“……都有吧。”
“钱的事,我帮不了你。”马玉娟说,“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二,房贷两千,剩下的刚够活。孤单……”她顿了顿,“我也孤单。可两个孤单的人凑一块儿,会不会更孤单?”
她没等姚华答,接着说:“你太累了。我不想再给你添累。”
走回公园门口,她说就这儿吧。从包里掏出个小纸袋,递给姚华:“自己烤的饼干,你尝尝。”
纸袋是牛皮纸折的,手工不太齐整,上面还用彩笔画了朵小花。
“谢谢。”
“别谢。”马玉娟说,“好好活着,比啥都强。”
她走了。姚华打开纸袋,里头是动物饼干,小熊小兔,烤得有点过火。他捏一块放嘴里,甜,但回味泛苦。
回家路上,他把婚恋App卸了。删之前瞥了眼最后一条私信,是个四十岁女人发的:“帅哥,看看我?”点开照片,磨皮磨得鼻子都模糊了。
卸载完成,手机好像轻了点。
晚上去养老院,张玉芬在听李姨唱戏。今天唱《小女婿》,又改词了:
“二十一岁小寡妇,哭一声我的天。没钱再嫁人难啊,有钱的嫌我老来嫌……”
李姨看见姚华,停了:“华子来啦?正好,你妈刚才念叨你呢。”
张玉芬在玩扑克,这回是摆十字算命。一张张翻。
“妈。”
“嗯。”张玉芬没抬头,“今天咋来了?不是周六。”
“路过。”
“又相亲去了?”
姚华一愣:“您咋知道?”
“你表姨给我打电话了。”张玉芬翻出一张红桃A,“说第二个也没成。”
“嗯。”
“为啥?”
“人家嫌我担子重。”
张玉芬不翻了,抬眼看他。看了好一会儿,说:“华子,妈跟你说个事。”
“您说。”
“往后,别总惦记我。”张玉芬说得很慢,一字一顿,“找个伴,成个家。我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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