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缝里的那丛草只有指甲长,陆云逸的鞋尖轻轻擦过去,几片叶子便伏在石上,等她站稳,又一点点从湿润的石面抬起来。她蹲下看了一会儿,发现草根扎在两石之间积起的泥土里,去年冲来的枯叶已经烂得认不出形状,一只细虫正沿着新叶往上爬,身体透出浅浅的绿。
河水贴着鞋底下的石头流过,浮在水面的破冰已经薄得透明,直到转弯处彼此相碰,她才听见那一点像瓷片轻触的声响。岸上的人铲开堵在沟口的枯草,一股浑水便带着去年的芦叶、几粒谷壳和缠成结的麻涌进河里,一条河在春天竟存着这么多零碎的往事,各有各自落水的日子,泡久了,颜色才逐渐相近。
越心在前面的岔路口停下,说上午约了做活的妇人去东街验看麻布,经过磨坊还要问那袋麦子几时能磨好,叫陆云逸回去时顺道取来。陆云逸答应着,沿低岸走到一截晒干的树根旁坐下,将湿了的鞋尖朝向日头,看越心绕过磨坊,身影渐渐隐在街口来往的人中。
上游水磨的木叶接住河水,沉下去以后又带着一串水珠转上来,那有些迟重的节奏,混在磨坊门前争论磨钱的声音里,传到桥下已经分不清谁在答谁。等磨面的人把口袋垫在脚下,嫌秤杆举得太快,便扶住再看一遍,脚边啄食麸皮的鸡被拨开后绕到门板背面,仍盯着从袋口漏下来的那一点吃食。
更近些的干石上铺满了衣裳,补过的针脚与褪色的布纹贴着人们膝肘留下的形状,日头一寸寸照进去,才把裹了一冬的潮气慢慢带走。拍打厚被的妇人总被开线处冒出的棉絮绊住手,她得俯身将它塞回去,再招呼替她捡竹夹的孩子,那孩子已经追着水中的亮光跑远,她喊到第三遍,原先含着笑的声音里已经有了些许恼意。
陆云逸的目光随着那声音掠过石上的衣裳,想到它们曾裹着不同的身体熬过长夜,曾从一个人的肩上移到另一个熟睡的人身上,某个缝得格外仔细的袖口里,也许还藏过几枚舍不得花的钱。日光照着那些深浅不同的补丁,竹竿底下滴落的水逐渐稀了,岸边便多出几块可以落脚的干地。
下游有人拿细枝推一只纸船,枝头够不着远处的船底,急得沿岸挪了两步,陆云逸认出那是宋玉兰。折在船底的练字纸很快浸软了,纸船在枝头翻过身,露出半个歪斜的字。她父亲坐在岸边的矮凳上,将伤脚往前搁着,笑着叫她捞起来,说明日再教她折一个宽些的底。
见到宋玉兰弯腰去捡湿纸,陆云逸想起她从前攥着半张盐凭找人的模样,那张纸被捏得发毛,字的一半在女孩手里,另一半随着大人的去向,悬在她还走不到的地方。眼前的宋玉兰已经捞回了船,父亲叫她帮着把凳子往高处挪些,她便卷起纸,替父亲移好凳子,再扶着他的胳膊,让那只伤脚慢慢落到平地上。
临近晌午,晒衣的妇人开始收起最薄的几件,陆云逸的鞋面也干了,她从树根上站起来,沿石级走上桥东的小路。墙脚泛着浅青,背阴的积雪旁已有草芽顶开冻裂的泥,她穿过这条一面冷、一面暖的巷子,走到旧驿馆门前,恰看见一个孩子踮脚读镇规碑旁新换的纸。
孩子认到自己的姓,高兴地叫母亲来听,母亲正在门边同卖席的讲价,隔着几个人应他一句,叫他把后头那个字也认完。陆云逸在晒热的石凳旁站了一会儿,看他读过两遍便跑到墙根,用草梗帮几只蚂蚁拨动饼屑,草梗太粗,饼屑翻了个面,他就蹲下重新等它们聚来。
门前推车的人请她让一让,陆云逸往边上退了两步,顺着车轮压过的路往街里走,拐角一家布店正将新花样抱到门外。掌柜妇人牵开一段对着日光给客人看,又翻过另一面,拿尺子压住被风掀起的布角;陆云逸认得她,脚步在铺前慢了下来。
去冬,这个妇人的孩子死在医棚里,小名叫阿全,母亲俯身唤他的声音,陆云逸一直记得。那一夜的水烧得极慢,壶底刚有一点细响,等药的人便转过脸来,门帘每被抬起一回,寒气就随着外面的人涌进来,许多双眼睛也望向门边。如今她站在春光里,那些来迟的药、写错的字与走进过医棚的人,会随着这一声呼唤重新来到心中。
布料被剪开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陆云逸抬起眼,见一个人将菜篮搁在布角,妇人立刻扬声叫他提开,又低头替客人将量好的布折齐。她说话急了便把袖子往上捋,腕间露出晒得浅些的一圈皮肤,等客人拿布走远,才俯身收拾地上的线头,在门前渐渐扩大的影子里停了很久。
陆云逸靠着街边的矮墙等一辆车过去,目光仍落在那间铺子上。阿全,这个小名在家中被叫过多少遍,陆云逸想来总觉得难以数清,因为收起衣裳会想叫,见到孩子爱吃的东西会想叫,走过一段陡路,连伸出去的手也会沿着旧日的高低。妇人的日子有这么多细微的岔路,悲伤与买卖都走进其中,陆云逸在街上望见的常常只是门前这一小片亮光,至于夜里灯灭以后,梦怎样将孩子带回来,她想上一会儿,心里只剩下长久的寂静。
午后的街上浮起葱油香,陆云逸买了一张热饼,边走边掰着吃,到了街口,将最后一角包进纸里,拐上通往北坡的路。路旁两个人为借锄头说了半天,借的人已经扛着走远,主人又追出几步,叮嘱刃口别磕在石上,田里的犁铧正翻出湿土,惊动的蚯蚓蜷起身子,鸟便跟在人脚后寻食。
陈秀娘就在坡上撒种,隔几步便回身摸一摸覆下去的土,被风吹松的头巾滑到额边,她伸手往下拉住,朝帮忙的人喊着挪一挪口袋,好避开迎面的风。那人忙着咽嘴里的饼,将手在衣襟上擦过才去拎袋子,陆云逸沿田埂走近,看见陈秀娘蹲下,将被脚踩歪的两行一点点掩平。
陈秀娘抬头认出了她,问是不是还往上走,前面的土刚翻过,鞋陷进去便要带走半块地,陆云逸笑着停在硬些的田埂上,将手里剩的饼吃完。邻垄有人喊一声秀娘,她应声回头,声音里还带着弯腰干活后刚刚喘匀的一口气,扎紧种袋便走过去,听那人指着渠边说话。
那声名字让陆云逸想起旧驿馆登记时的陈秀娘,她落笔前总要问清纸交到谁手中,旧名与新名各写在哪里,都有过使她夜间难以安睡的牵扯。一张薄纸压在箱底可以放上许多年,纸上那个人早已搬过家,熬过几场病,学会种另一种庄稼,字还守着写下那天的模样,偶尔有人循着它寻到门前,门里的日子便随之一紧。
田边的风将空种袋吹翻,陈秀娘从渠口回来,叫帮工压一块石头,陆云逸的目光也随那袋子落回新翻的土上。细小的种子已经埋下,田埂上还留着不同深浅的鞋印,她站了一阵,等陈秀娘重新提起袋子,便隔着半垄地招呼一声,沿来时的路下坡。
日头已经偏西,返镇的小路上多了收工的人,提重物的换一只手,年老的等身后的车先过去,晒暖的尘土就在这一走一停之间沾上鞋面,被带到下一处门口。路边一个人端着择了一半的菜盆,望着通向山口的车辙,等脚步转进邻家的院门,才低下头继续择菜,将盆底积出的一点水泼在阶前。
陆云逸从他身旁走过,进了北街,看见木匠脚边卷曲透光的刨花,一个初学针线的小姑娘坐在门槛上,把舔湿几回的线头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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