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禾把第一口药全吐在了陆云逸裙上。
褐色药汁顺着素布往下淌,滴在鞋面上。孙巧一手抱着女儿,一手去擦,袖口蹭过碗沿,险些把余下半碗也撞翻。
“我赔,我给姑娘洗干净。”
“先管孩子。”陆云逸把裙摆拎开,“这一碗再翻,顾三娘又得煎一回。”
顾三娘端着药杵站在旁边:“她煎。”
孙巧的手停了。
“我?”
“孩子是你的,药方贴在灶边,字认得吧?”
“认得几个。”
“开阳会认。叫她念给你。”
孙禾缩在母亲怀里,烧红的脸埋进衣襟,只露出两只眼睛。顾三娘把药碗重新递过去,她立刻闭紧嘴,连下巴也绷住了。
方满从灶边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捏着一团高粱面。
“喝完给你吃甜的。”
孙禾睁开眼:“什么甜的?”
“姑苏城里独一份。”
顾三娘瞥了他一眼。
“你昨晚剩的高粱团?”
“加了半粒红豆。”
孙禾又把脸藏了回去。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孙巧脸上也松了一点,低头哄了许久,终于让女儿把药分成四口咽下。方满将那团高粱面掰开,果真从中间抠出半颗红豆。
“瞧见没?没骗你。”
孙禾把红豆抢过去,先塞进嘴里,又咬了一口面团。才嚼两下,她便皱起脸。
“这也叫甜?”
“你刚才可没问哪一口甜。”
顾三娘抬手要敲他,方满端起药渣跑了。
曹叔坐在矮桌旁,把昨夜写下的纸摊开。孙禾、孙巧两个名字排在末尾,墨色已经干透。
“孩子先留三日。”他问孙巧,“你会做什么?”
“缫丝,理茧,缝补也会。家里三亩桑都是我照料。”
“眼下缫丝换不来饭。”
孙巧搂紧女儿:“她退了热,我就带她走。药钱、饭钱,我以后一定送来。”
“以后是哪日?”
孙巧张了张嘴。
曹叔拿笔在名字后面添了两个小字。
“先住着。会缝补,便替顾三娘收拾那筐破衣。孩子退热再谈余下的。”
院口传来竹杖敲砖的声音。邱婆探头望了一眼,转回来道:“又来了四个。”
这回进来的是两个年轻男子、一名老妇和一个抱着包袱的少年。四个人衣裳各不相同,鞋底却都沾着同样的黄泥。走在前头的男子挑着一副空担,扁担两端的绳子还在,箩筐已经不见了。
“听说这里收逃荒的人。”男子说。
曹叔把笔搁下:“谁说的?”
“河边卖草鞋的。”
“他还说什么了?”
“来了能吃饭,能住下。”
曹叔朝灶边看了一眼:“方满,添四只碗。”
男子脸上刚有一点喜色,曹叔又说:“饭先吃。住处吃过再说。”
粥锅刮到锅底,才盛出三碗半。方满往锅里添了热水,拿长勺搅匀,又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半块芋头拨给老妇。
陆云逸站在矮桌边。墙上挂着今日用粮的木牌,二十三人旁边添了孙巧母女,如今又要添四个。昨夜曹叔才说仓中粮食能吃到下月。
“我还有银子。”她说。
曹叔抬起眼:“昨日存下的那些?”
“都拿去买米。”
“鞋也不买了?”
陆云逸低头看了一眼。妇人给她的布鞋已经洗过,鞋头留着一道裂口。
“还能穿。”
曹叔把纸卷起来,塞进袖中。
“走。今日正要提粮。”
“现在?”
“你想买,先看看银子能买几顿。”
城西粮铺外排着十几个人。铺中只开了一面木板,伙计坐在里面收钱,身后的麻袋用绳扎紧,袋口露出的米粒混着不少碎糠。
轮到曹叔,伙计认得他,从架下抽出一张订粮的凭纸。
“武馆上月定的三石,今日先给一石。余下两石过五日。”
“过五日又是过五日。”曹叔说,“上回也这样讲。”
“船靠不了埠,我能下河替你背来?”
曹叔朝陆云逸伸手。她把存银的凭纸递过去。曹叔把数目报给伙计,问能添多少。
伙计拨了几下算盘。
“全换米,一石出头。”
“杂粮呢?”
“高粱还能多些,豆子只剩陈的。”
曹叔转向陆云逸:“馆里如今二十九张嘴,连米带高粱,一日少说十来斤。这些银子添进去,能多吃几日?”
陆云逸看着算盘上的珠子。
“十日。”
伙计道:“省着能到十二日。再往粥里添芋头,十五日也成。”
“十五日以后呢?”曹叔问。
陆云逸没答,她身上藏着一张钱庄凭信。只要写下数目,广陵、历下乃至京中都有人替她兑银。她摸到衣带中的硬角,又把手收了回来。
“若我多出一些,铺里还能添多少?”
伙计抬手指向身后的粮袋:“就这些。你多出一倍,我也变不出另一袋。”
“别处呢?”
“东市今日卖完了,南埠只给熟客。你若肯把价再抬三成,总有人把自家存的送来。”
排在后头的妇人立刻开口:“你们武馆上月已经定过粮,还要抬价同我们抢?”
她怀里的布袋瘪得只剩两层布,袋口补过三种颜色。旁边的老者也盯着陆云逸,手里攥着一串数过许多回的铜钱。
曹叔问:“价真抬了,他们今日还能买多少?”
伙计把算盘珠往回一推:“那得看各自带了多少钱。”
陆云逸衣带里的凭信贴着腰侧。她先前买米时,围在粮铺外的人也是这样看她。那时她只嫌掌柜收钱太慢,恨不得把铺里的粮全搬出去。米一袋袋送走,第二日的价便挂得更高。
“照你说的,先买五斗。”
排在后头的人催起来。一个妇人抱着空布袋,踮脚朝铺里张望。
“你们买不买?家里还等着下锅呢。”
曹叔让到一边:“先提原先定的。她的银子换五斗米,剩下的留着。”
“五斗?”陆云逸问。
“孙家母女吃三日,用不了五斗。”
“院里还有四个。”
“回去问过他们做什么、想去哪里,再算。”
“人都来了,还问这些做什么?”
“有人要回乡,有人想寻活,有人只求这一顿。你连他要什么都没问,先替他买半月的饭?”
陆云逸握着凭纸,纸边硌在指腹上。
粮铺里的算盘又响起来。伙计已经在算下一家的米钱。
五斗米装成两只布袋,由铺中伙计送到巷口。曹叔雇了一辆板车,自己在前头拉。陆云逸伸手去推,右肩刚抵住车板,伤处便抽了一下。
“用左手。”曹叔说。
“两只手省力。”
“顾三娘若拆了我的骨头,你替我接?”
陆云逸换到车侧,用左手扶住粮袋。车轮碾过石缝,一下一下往掌心震。
离武馆还有半条巷子,哭声先传了过来。
院里又多了三个人。
一个妇人抱着襁褓坐在墙根,身旁蹲着个七八岁的男孩。先来的挑担男子已经吃完粥,正扶着老妇与卫树说话。
“她们昨晚来便能住,我娘怎么只能去西寺?”
“孙家孩子发热。”卫树说。
“我娘饿得走不动,也得病一场才算?”
老妇扯了扯他的衣袖:“算了。”
“算什么?我从东泾背你到这儿,人家一句西寺就把咱们打发了。”男子指向孙巧母女住的屋子,“她会缫丝,我会扛包、撑船、守夜。她能做的活,我做不了?”
孙巧抱着孩子站在屋檐下,脸色发白。
陆云逸走过去:“再添一张榻,我睡廊下。”
男子朝她看过来:“你让了,她就肯收我娘?”
“先住几日。”
曹叔从粮袋后面探出头:“谁答应的?”
“我那份银子还能买米。”
“你那份银子刚买五斗。”曹叔拍了拍粮袋,“多一张榻只多一个睡处,锅里还得多一只碗。”
“我少吃一点。”
“你肩上的药也停了?”顾三娘端着药碗从灶边出来,“省下药钱,再够谁吃几日?”
挑担男子笑了一声。
“说到底,还是挑人。年纪轻的、会做活的就留,累赘送出去。”
院中安静下来。孙巧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最晚来的妇人把男孩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卫树问男子:“西寺明早放粥,后院还空两间屋。你若愿意,我借车送你娘过去。东埠缺两名卸货的,做一日给一日饭钱,你可以随她住。”
“你怎么不去?”
“我今日有馆里的活。”
“你们救不起人,挂什么大树的牌子?一棵树只遮自己院里这点地方,也配叫大树?”
方满站在灶边,脸上的笑收了。他刚往前迈一步,卫树抬手拦住。
“把车推来。”卫树说。
男子还在骂。卫树蹲到老妇面前,问她腿能不能弯。老妇点头,他便同曹叔一人扶肩、一人托住膝弯,把她抬上板车。男子骂到最后,声音渐渐哑了,仍跟在车后离开。
木轮声出了巷子。顾三娘把灶边那碗粥端给抱襁褓的妇人,又从小缸里舀出两勺高粱。
“今晚睡廊下。明早方满带你去药铺问活。”
妇人连声道谢,男孩却盯着已经见底的米袋。
先来的两个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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