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学后,封若卿依旧随江伯乘马车回宫,这辆马车虽制式寻常,但江伯身上有皇宫通行牙牌,所以一路畅通,无人敢拦。
封若卿已在国子监学习几日,渐渐地熟悉了与同窗相处的生活模式。世家子弟,大多和她一样衣食无忧,并未走到过“绝境”之地,所以对于许多事情的谈论,不免浮于表面。嬉笑怒骂、针砭时弊间,一切都显得太过轻飘飘了。他们并没有为一个生命的死亡——尽管这个生命已被他们判定为“酷吏”、“奸臣”,而产生疑惑或悲痛。
封若卿想起,自己的户籍——也同样是“假的”,是陛下用无上皇权给予她的。一想到此,不免又觉得自己和“李福”一般,都是不应该存在的人。
万千思绪间,她已回到启元宫。陛下尚在御书房与大臣商讨事宜,封若卿自行躲回摇光馆内。春沁见封若卿从学堂回来闷闷不乐的样子,从御膳房内拿来一碟点心,悄悄放在桌上。
春沁:“主上,上了一天学,饿了吧?这玉露团,是今早最新鲜的乳酪做的,下午我将它放在冷窖内,正冰甜可口,尝尝吧?”封若卿头也没回,只是拿着手中的书,似看未看的样子。
“怎么了?生病了?”
赵恪的声音自殿外响起,封若卿抬眼见他往摇光馆内走来,便放下了书。
“陛下。”封若卿喊了声,还想继续说点什么,又闭了口。
赵恪坐在桌前,对着春沁说道:“你主上不吃,我来尝尝,给我端一碗去。”春沁欠身行礼后退出大殿。
“陛下想吃,将我那碗吃了便是。”
“哼,也不知是谁。那年府内元宵吃牛乳菱粉香糕。她也说不吃,结果我吃完了,又闹着要吃,害得我呀,大晚上找地儿给她买去。”
封若卿呵呵笑了起来。赵恪看着她,用手中的扇子轻轻指了指她:“越大越任性了!”
“陛下……胡少虞自尽了。”
赵恪心里早已猜出,她这般闷闷不乐,为的是胡少虞自尽一事。心底忽然生出几分悔意,白日递那封笺告知案情,原只想着让她第一时间知晓进度,博她开心,反倒让她徒增郁结。
“胡少卿确是自杀,我并未逼迫。他深陷案中两头为难,既不愿攀咬旧主王相,也不愿折损风骨受审辩驳。最后选择自我了断,这是朕未料到的,朕还以为他会争辩脱罪。”
封若卿盯着赵恪,思绪烦乱,说出了那句在心底思考已久的话:“国子监的同窗们,都在称快……似乎只是死了一个酷吏而已。”她的声音很轻,却十分有力,“可是陛下……一条性命,真的可以这样,仅仅因为一个‘酷吏’的名头,就变得毫无重量吗?”
赵恪听到这话,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恰巧这时春沁端着一碗冰凉的玉露团进了屋。春沁欢快的声音冲淡了室内的凝重氛围:“陛下,请用。”
赵恪拿着银勺尝了尝,说道:“确实冰凉可口。”又瞧着封若卿一脸疑惑的样子,笑了声,“不要像个‘腐儒’般板着脸!小小年纪,正是承欢膝下、四处撒野的时候……朕不希望你因为这些事情感到不愉快。朕倒希望你出去,和那些纨绔一样,闯些祸,让朕来替你解决。”
封若卿嘟着嘴坐到赵恪旁边,也尝了尝玉露团,不禁又问道:“陛下,将我的户籍落在哪里?”
“你的老家——于黔府。这你不用有负担,你本家尚在,只是人丁稀少,我将你落回原籍而已。”
这将封若卿的不安感打消了大半,终于眉开眼笑起来:“谢谢陛下。”
赵恪突然对封若卿发问:“你知道,为什么给你的内馆起名‘摇光’吗?”
“嗯.....我的寝殿在启元宫末尾,而摇光又是北斗七星的第七星,所以叫摇光馆。”
赵恪缓缓说道:“摇光别名破军,主兵戈、变革、破旧立新。又有光影摇曳之姿,可形容月华、星辉晃动之态。朕觉得像你,便给你寝殿起名摇光。”
封若卿一字一句念叨着:“破旧立新……”
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光彩,但更深处,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陛下是希望她……成为一把‘破军’之剑吗?
赵恪:“你刚刚那番言论,朕喜欢。不愧摇光之名。只是,为人处世!万万不可钻牛角尖!”
封若卿瘪瘪嘴,双手合十,委屈地答道:“是,陛下……”
几日后,御书房内,赵恪瞧着范景淳递上来的结案文件,一份张寅贪污账本,一份李福户籍原件。
范景淳:“陛下,臣到李福原籍探访已查明真相。张寅逃出后,被李福、毛竹收留。后张寅杀害李福,冒籍顶替李福被录入禁军。又靠着胡少虞的关系,当上了校尉一职。”
赵恪看着张寅认罪后交纳的贪污账本,分明指向另一个“大人物”。
“然后呢?”
范景淳:“陛下,张寅本先帝朝贪污犯,先帝已有判决,流放胡少虞,并未深究同党,此案……臣建议,到此为止。”
赵恪:“范大人,难道要朕就此结案?”
“张寅所贪污之钱财,数额本不巨大。因其任职期间侵吞军饷、克扣军械粮草,伤及军防,所以抄家流放。臣以为,罪魁在张寅,胡少虞是从犯都已伏诛,其他……实不能逼迫太过,使得朝堂动荡。”
赵恪:“这是为朕好,朕怎能不领情?”
范景淳跪下,继续说道:“请陛下决断。”
赵恪:“你退下吧,朕已有决断。”
范景淳退出御书房,遇到了在门外等候传召的王锡燚。范景淳拱手喊了声王相。王锡燚看着脸色不好,只是微微点头回应。范景淳望着他凝重的背影轻轻摇头,径自离去。
御书房内烛火幽沉,殿内只余赵恪一人。他吩咐董公公沏一盅建溪龙凤团茶。不多时,内侍引着王锡燚踏入殿中,老臣依礼伏身跪拜。赵恪并未即刻宣平身,只向内侍问了一句茶可沏妥,拖延片刻,才抬手示意他起身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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