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元佑听了云简这话,倒真上了心,忙拿眼细细打量她面色,见没什么异样。方略略放下心来,口中却道:“赶紧回去用些解暑的药,莫真中了暑气,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听她胡诌,”蒋相墨嗔怪道,横他一眼,“我那是逗她玩呢。”
她寻思着,眼下应付这些人,着实是累得慌。扮得太过娇憨,她这二十几岁的性子着实受不住;可要依着如今的性子来,又怕惹人生疑。当下更不愿多留,况且六年没见爹娘,心里头思念得紧,只想着赶紧脱身回府去。
她心里盘算着,不如将计就计,于是趁势“哎哟”一声,身子一软,往他身上偎去,蹙着眉头,拿手扶着额角,声音也弱了几分:“莫不是真中了暑气……我这头晕得紧,心口也闷闷的,我想回家。”
谢元佑见她这般,登时也慌了神,忙一手揽住她腰肢,一手仍稳稳撑着伞,低头急急问道:“怎的忽然就不适了?可是方才在日头底下站久了?”说着又拿手背去探她额角,眉头拧得紧紧的,“也罢,先送你回去,叫府医好生瞧瞧。”
蒋相墨窝在他怀里,半阖着眼,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总算是寻了个由头脱身了。云简在后头见了,忙赶上来搀扶,口中不住念叨:“阿弥陀佛,可别真有什么好歹,奴婢这就去唤轿子来。”说着便一溜烟儿往前头跑去。
谢元佑揽着她,忽将那青绸伞往她手里一递:“阿濡,拿稳了。”随即蹲下身去,脊背朝向她,“上来。”
蒋相墨一怔,他这是,要背她?
“愣着作甚,上来。”他偏过头来,语气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
蒋相墨攥着伞柄,心里头暗道:这人……倒真把她当瓷人儿般捧着。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伏身上去,双手圈住他脖颈。那伞便斜斜地笼在他二人头顶。
谢元佑托住她膝弯,稳稳起身。蒋相墨隔着薄衫只觉他肩背宽厚温热,这感觉许久不曾有过,竟惹得她耳根子微微发起热来。
从金明池回来,车马和轿子沿着西大街一路往东,不多时便到了蒋府。
蒋府门楣上悬一块木匾,写着“蒋宅”二字,字是蒋重亲笔所题,字迹端方。
蒋重原是进士出身,官至从四品,乃太中大夫,却既不领实差,也不常赴朝会,只挂着个太中大夫的阶官,领着俸禄。家中只一位夫人周氏。旁人说他是清贵人家,也有人说他不合时宜。他有一胞妹,嫁与当朝太祖皇帝的三弟楚王为妃。外戚做到他这个份上,原可以更热闹些,他却守着这不与人争的日子,过得极有滋味。
轿子刚到门口,门里已有人迎了出来,来人正是门房阿树。谢元佑下了马,重新背起她往府里走。蒋相墨抬起眼四处打量,家里还是老样子,黑漆门板,不算巍峨,可也看得出不是寻常人家。再往里走,是一条青砖甬道,两旁种着两排修竹。再往里,便瞧见那株她出生时便在的老槐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她小时便常与谢元佑几个在这老槐树下嬉戏玩耍。
蒋夫人早得了信,刚从正厅出来,脸上挂着焦急之色。自与蒋重成婚,两人只育有一子一女,大公子小时便夭折了,好容易得了这个女儿,看得比什么都重。一听人说她不舒服,简直急得不行,当下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来,一把拉住蒋相墨的手,连声道:“阿濡,我的儿,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快,快去请府医来!”
蒋相墨哪里还顾得上做戏,一瞧见蒋夫人,当真就像真个生了病一般娇气起来,从谢元佑背上下来便往蒋夫人怀里扑,眼泪珠子似的往下掉,扒在蒋夫人怀里呜咽,谁也劝不住。
蒋夫人越发急了,抚上她的额头,一边吩咐底下人:“快去瞧府医来了没有,快快引到小娘子屋里去。”
底下人赶紧往门上跑,去迎府医。
蒋相墨好半晌才从蒋夫人怀里露出脸来,一张小脸哭得狼狈,一开口便是哭腔,只恐吓着了蒋夫人,哽咽道:“阿娘,你莫急,我没事,就是日头底下站久了,有些头晕。”
蒋夫人哪里肯信,一手拉着她,上下打量她脸色,嘴里不住地念叨:“还说没事,这脸色都不好了。云简那丫头呢?怎么照看小娘子的?出去一趟就弄成这样了!”蒋相墨忙道:“不干云简的事。”
她一边止不住地抽泣,一边忍不住往蒋夫人脸上细看,阿娘还是那样年轻,鬓边并无白发,不似流放路上那般模样,白发也多了那许多。她心里又酸又暖,眼眶红得更厉害了。
瞥见一旁同样着急的谢元佑,心里便生出几分怨怼,别过脸去,不肯再多看他一眼。
蒋夫人只当她是难受得厉害,越发急了:“人呢?快扶小娘子回屋去!”
也顾不得谢元佑在场,只道:“子韧啊,多谢你送她回来,我先带她回屋去。阿文,你带世子去偏厅喝口茶,歇一歇。”
谢元佑闻言微微躬身道:“夫人客气了,本就是该当的。”说话间目光却一直落在蒋相墨脸上,似是在瞧她面色可好些了没有。”
蒋夫人忙命人去看茶,谢元佑却摇了摇头,道:“茶就不必喝了,夫人好生照看阿濡,不必管我。我回府换身衣服再来瞧她。”说着又拿眼去瞧蒋相墨,指望她能看自己一眼,可她垂着眼皮,并不拿眼看他。他有些失落,只当她是身上真个不适,也没太往心里去,略站了站,便转身去了。
蒋相墨被阿娘一众人搀着往内院走,脚下踩着那条再熟悉不过的青砖甬道,鼻间嗅着院中那株老槐树飘来的淡淡木叶香,心里头顿时百感交集。
她竟真的回来了,不是梦,是真真的。可这安稳日子统共不过半年,半年之内,将会天翻地覆。她得想个法子,得护住这个家,护住爹娘,护住云简,护住所有她曾经眼睁睁看着失去的人。
她攥紧了阿娘的手,那掌心温热,是记忆里再熟悉不过的触感。蒋夫人一路絮絮叨叨:“叫你别在日头底下久玩,偏不听,如今可知道厉害了?”
蒋相墨也不辩,只低着头,紧紧依偎在阿娘怀里。一声不吭。她将脸往阿娘肩窝里埋了埋,那泪意又涌上来,忙咬牙忍住,只把阿娘的手攥得更紧些。直到进了她的屋子,蒋夫人扶她在榻上歪着,她都不肯松开蒋夫人,蒋夫人只当她是身上不爽利,越发娇气了些,便由着她,一手揽着她,一手轻轻拍她脊背,像哄小孩子一般耐着性子安抚。
不多时府医来瞧了,隔着帕子诊了脉,说没什么大碍,不过暑气略侵了些,开了两剂散暑清心的方子,又嘱咐好生歇息,多饮温水。蒋夫人方才把一颗心放回肚子里,打发人去抓药,又命云简去端绿豆汤来。
蒋相墨歪在榻上,阖着眼,听阿娘在耳边絮絮地吩咐这个那个,听云简轻手轻脚进进出出的动静,这都是她六年多来梦了千百回的场景,暖得直教人掉泪。
“父亲呢?”她忽然睁开眼问道。
“你莫不是真的病糊涂了,”蒋夫人又开始担心了,探手去触她额头,“你父亲上午不是同耿太尉登高去了,可得三五日才能回来。你这就忘了?”
是了,经了六年多,她确实很难一下想起一些琐事。
云简一听也跟着忧心忡忡,凑过来同蒋夫人道:“夫人,可不是,小娘子今日不知怎的了,老问些没头没脑的话,今日还问我如今是建昌几年呢。”
“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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