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北风紧,一阵风吹过来,迎面带来浩浩荡荡的雪。魏豹被糊了眼,在椅上转过身去,将她跟前的槛窗一把拉上了,又转回来,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惨白的、肮脏的雪将北阙的地面铺成薄薄的丧服。
落在赵璇儿脸上,就是化了的水,挂在眼睑下至,也是一动不动的。那双似睁非睁的眼睛挂着泪一样,幽幽地看向魏豹:“是我对不住你,可我真不能答应。”
“是不是谁说你了?是不是李家人逼你给他守寡了?”
反正魏豹不相信这是她的真心话。
他们十六岁那年,平蛮郡好是热闹。
魏、周两家兵强马壮,驻扎在此,这里是当时天底下最太平的地方。
魏家是大族,旁枝错节,人口浩穰。周辽呢,光是军营里认的干儿子就有几十个,十里一守,把整个平蛮郡围成了铁桶。这两家偏偏还都有适婚年龄的孩子,说亲的人差点把门槛都踏破了。
女孩子想嫁给魏豹,男孩子想娶到赵璇儿。谁不想在乱世里有个可以依靠的亲家呢?
他们两却看谁也不顺眼,婚事屡屡不成。
有一天他又帮着赵璇儿溜出家来,两人一起打着秋千。赵璇儿突然轻声地开口:“魏豹,你到我家去,告诉我叔父你想娶我吧。”
魏豹支支吾吾:“可是,可是你叔父……”
她一下就生气了,下了秋千,瞪圆了眼睛叉着腰:“你给我下来!”
他知道,又要挨骂了,不然就是给他脸颊上揪几下。他怂怂地一步一步挪下秋千,走近了两步,自己把脸送上去。
她却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我再问你一遍,你去不去?”
魏豹无奈道:“不是我不去,我昨天才旁敲侧击过,你叔父说要还是要把你嫁给你大哥丰都,你要是又不乐意,就嫁给你二哥丰城。”
周辽在军营里认了数不清的干儿子,算起来比西吴最荒淫的皇帝孩子还多,只不过他认干儿子是为了命他们给自己打仗,拓展势力。不然他一个孤儿,一个孤家寡人,又是怎么走到兵临天下这一步的呢?
丰都和丰城是他最喜欢的两个干儿子。
那些养子日渐长大,血气方刚,若管束不好就是豺狼虎豹,多被他派遣得远远的。论起来,只有周丰都和周丰城住在君侯府里。
刀剑不长眼,周辽怕自己有朝一日出了意外,没人给赵璇儿做靠山。凡是丰都丰城在外打仗受了伤,他就请人熬好药,使唤赵璇儿给她的两位哥哥送过去,增益他们的兄妹之情。
也和他们说过,若是他们有出息了,有朝一日封侯拜相,就把赵璇儿嫁给他们。
同样的,也经常和魏豹说这种话。
他嘴皮子一碰,给了多少男人无尽的希望,尽管那是虚妄的,异想天开的,糊弄人的。
魏豹却被他害惨了。
他本来一厢情愿以为他会把赵璇儿嫁给自己,听说他要另择佳婿以后就像被人当头一棍,吃了亏上了当,一下就清醒了。
赵璇儿却很生气:“我再问你一遍,去不去?”
他低头沉默,把牙关咬得死死的。
赵璇儿就是在这时,飞快地吻了一吻他的嘴唇,乜斜着他:“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去不去?你不去,我就找丰都说去,我就说上次悔婚不是我故意的,你猜丰都会不会高高兴兴地再备上八抬大轿?你以为平蛮郡里就你一个好男儿想娶我吗?”
他怔怔地抬起头:“去,我当然去。我马上到你家里提亲。”
赵璇儿高兴坏了,她终于可以留在平蛮郡了,终于可以留在周辽眼皮子底下碍他的眼。她要用夫妻恩爱的日子洗脱从前的屈辱,她要让他知道这些男人都对她求之不得,才不会拒绝她。
她只是在赌气。
所以魏豹去提亲的时候,得知他们家已经选好了李安宁做女婿,才会那样绝望。这场婚事多匆忙,六月急雨,轰轰烈烈把他浇了个湿透。那时他还没来得及和赵璇儿问清楚,她就已经到建平郡去了。
时隔三年,同一个问题,同样的人,他还是当年那个他,身上还裹着当年湿透的袍子,在日头下晒了三年没能干透。赵璇儿却已经天差地别。
魏豹不甘心,忽地握住她的手腕:“璇儿,你再想想好吗?再过三个月我又要出去打仗了,等我打了胜仗,我们从长计议好吗?”
“我……我不能。”她将手抽出来,突然跑了出去。
魏豹后悔地将桌案一拍,也连忙追了出去:“雪地里滑,你快别跑了。你也得等我把你送回去呀。”
他终于追了上去,拉住了赵璇儿的胳膊,又轻轻放开了。一路上两人沉默得可怕,魏豹还是照旧拿肩膀给她踩,将她送到了未央宫外。
天已经黑了,赵璇儿独自回到椒房殿,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浑浑噩噩走进去,坐在梳妆台前,解了手上的珍珠金丝镯,抬手唤人来给她梳发。殿内悄无人声,镯子挂在食指间滴溜溜地晃悠,晃得她心惶惶。
“人呢?”
很快一双生着薄茧的大手将镯子接了过去,又拿起案上的玉梳,把她头上的簪子拔下来,摸着那如瀑倾泻下来的青丝,有条不紊地给她梳理。
她望着铜镜里那张脸,纵使幽暗的铜镜前只有周辽一部分的眉目,她仍是打了个寒颤,下意识要站起来。
周辽用他那宽厚有力的手掌,按着她的肩膀,把她摁了回去。
他低着头给她梳发,乌浓的卷发披在右肩上,睫毛的影子一丝丝绞在珍珠帘的影子上,眼珠掩映着光,像是浑然天成的黑宝石。他已经换上了寝衣,素色的,修身的,一个扭绊也没扣,只简单在腰间系了条大带,结实的胸膛袒露在外。
多了些温柔怜惜的神气。
“到哪玩去了?周太后可白等了你一下午。”他满不在乎地拿起另一把梳齿更细的梳子。
赵璇儿低着头:“我哪也没去。”
“撒谎。”他抬眼,“你大可问问你殿里的宫女,我在这待了多久。”
她沉默良久,自知瞒不住了,拿出袖中的小金簪:“我只是去拿点东西。”
周辽淡淡地嗯了一声,把梳子往妆奁里一放,蹲下身来,手搭在她膝盖上,和她平视。他抬起手抚摸着她的头发:“下午的时候我处死了一个宦人和一个倡伎。”
赵璇儿睁着那双畏惧的眼睛,左顾右盼,不敢看他。
他既是告诉她自己知道她和魏豹出逃,又是杀鸡儆猴,暗示她不听话以后的下场。
她的肩膀登时绷紧了,一动不敢动。
他又紧接着说:“倘若你以后在宫里看见什么面生的宦人,记得告诉叔父。”
她吓得睫毛乱颤,小心翼翼地抓住他的衣袖:“璇儿从没见过什么面生的宦人,也不想见。”
他冰凉的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这就对了。你年少贪玩,并不奇怪,谁不是这个年纪过来的?只是如今你已经嫁过一次,他又是生龙活虎的年纪,我看着他长大,知道他是个正人君子,绝不会胡作非为。可叫别人看见,成何体统呢?叔父活在这世上一日,便没人敢当着你的面嚼舌,可不定这些人私下怎么说呢。叔父是为你好。”
很是苦口婆心,换作别人,倒像真真切切是在和她说掏心窝子的话,放在他身上,多少添了点可笑的意味。
何况他还将她打横抱起来,往床榻上走去。
她恼怒起来,将脸埋入他袖中,绝不见人。周辽却只是躺靠在床屏风上,将她搂在怀里,把下颌放她额头上,吻一吻她芳香馥郁的发。他感慨道:“好珠珠,我有多久没有这样抱你了。”
风吹过来,打乱了她脸上的碎发,昏黄的屏风透着光,周辽感觉她像是在一副古画里面。美人抱瓶,瓶里伸出来几束白描的玉兰花,遮住了她白皙的脸。
他突然把她抱得更紧:“怎么不说话了?”
她的睫毛一颤:“叔父,你从前根本就没有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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