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人并不易。
幸而,莱娘有足够救下他的能力。
常年挑水的粗活,让她有力气将一个成年男子背回山上;
观里有经师教过《黄庭》,她才能通晓医理,调理好他一身的伤;
更巧的是,那时她正好攒了许久的草药,还未卖到药铺,而这些药对应上了他的伤症,用了个七七八八。
世事怎会如此碰巧呢?
有时候她想,兴许真是各路天尊都觉得薛河命不该绝,要她介入他的命数,亦是给自己攒下功德。
而薛河的到来,也给她一潭死水的生活带来了变化。
不知从何时开始,莱娘养成了许多从未有过的习惯:
怕薛河独自住在猎屋,空荡荡的没有什么人气,她总在采草药时,捎回一束野花,插在窗台的瓦盆里;
发现薛河夜间总是难以入眠,她便求了看管库房的老禅姑,要来了观里最好的灵芜香,每晚离开前点上,给他安神;
知道薛河养伤时独自一人无趣,她也常会从山下带来些便宜的话本,给他解解腻。
平心而论,落难于此处的薛河,又何尝不是另一个当年被阿娘抛下的她呢?
十几年都一个人过来了,莱娘最清楚孤单是什么滋味。
薛河需要陪伴。
医人如养花,她便不自觉想做得更多些,不仅为照顾他,有时也是为自己。
譬如每每干完活,她总要等一身汗水干了,再将满是皱褶的衣袍捋平,拢好发丝,才会走进猎屋。
在薛河这样教养极好的人面前,她也希望自己能体面些,有一点话语间平等的底气。
纵是泥中草,也并不愿随意被天上月看轻。
可今日这一身泥点……
她硬着头皮,拿巾帕蘸水使劲擦呀擦,还是弄不干净。黄色的禅袍洇出大片的水渍,低头看去,整个人更显狼狈。
算了,只能这样了。
瞧着周边没人,莱娘赶快溜去了后山,只是垂着头,心里多少有些丧气。
她走在猎屋外,顿了许久,才轻轻道:
“今日晚了些,叫你久等了。”
话音刚落,木门吱呀一声便开了。
她有些吃惊,抬头便撞上一对笑眼。
屋外铅云低垂,屋内也极昏暗,烛火迎风摇曳,照亮了一张年轻温良的男子面庞。
薛河身量颀长,身上是一件新制的松花色袍衫,衣裳看着放量小了些,不太合体,腰间便未系蹀躞带,只以简单的布绳代替,却仍勾勒出一副猿背蜂腰的好身板。
他生得一双剑眉狭长目,极具张扬贵气,此刻却垂眼敛眸,看不出情绪。唇瓣薄而端平,唇角偏又似勾非勾,含情带笑,倒让本该明朗如阳的笑颜像今日的青石山般,笼上了一层朦胧雾气,看得不怎么真切。
即便已相处三月有余,对着这张脸,靠得极近时,莱娘还是会怔住。
连她都忍不住感叹,上天可真不公平啊,同是凡人,有些人的样子就是神仙随手甩出的泥点子,而薛河这样的人,却是被一点一点用心捏出来的,连一棱一角都如此精致。
更何况,他出身还很好。
她曾听薛河提过,他是涪州人,官宦人家出身,父亲在当地府衙中任职。
此去途径三山县,本是要到长安拜访亲戚,却不想当道被劫,他拒不妥协,激怒了匪徒,一路被那些人往死里追砍,终是不敌,受了重伤,后来才被她捡到。
是啊,贵人也只有落难,才会与她有了交集。
如是没有横遭此难,以薛河的样貌,去了长安,无论走到哪里,大概都会受到掷果盈车的待遇吧。
莱娘及时打住了,没再往下深想。
命本就没别人好,不能连气量上都短一截,倒显得自己满心对天道不公的愤恨,那多狭隘呀。
她提起笑来。
薛河端着几欲燃尽的短烛,快步走上前来,帮她照亮脚下。
“不要紧,来了就好。”
烛光突然上下跳跃了一下。
莱娘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生怕他又像以前伤没好时,不小心就会磕绊。
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到手心,她后知后觉,被烫到一样赶紧松开,后退一步,结果却牵到自己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薛河听到,瞟了两眼,便看到她半身的水渍里留着擦不掉的污泥。他反应极快,立马猜到发生了什么。
“她们又欺负你了?”
他眉头微皱,端着蜡烛,欲探下/身去查看她的情况。
莱娘连忙摆手,“别——”
然而薛河不容拒绝,很快发现了她裤腿上被外袍半遮住的破洞。
“疼吗?”
他语气罕见的有些凶,却难掩关切,连莱娘都听出来了。
她窘迫起来,低声回道:“尚能行路。”
薛河重重叹了口气。
烛光照亮他半侧面庞,鬓角的绒毛、长长的眼睫都清晰可见,衬得他整个人都暖融融的。
他托着她臂弯,引她坐下,“别扛了,我帮你上药。”
“不必不必,我自己可以!”
莱娘越发手足无措了,她还从没麻烦别人服侍过自己,哪怕是上药这点小事。更何况,上药必会肌肤相亲……实在不合适。
“伤筋动骨一百日,你的腿伤也没全好,别,别为我又伤到了。”
她急得甚至都结巴了。
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婉拒,薛河淡淡勾了下嘴角,烛火倏地灭了。
眼前越发暗得看不清,黑暗中,一罐冰凉的东西被轻轻放到她手里,罐耳还带着薛河掌中的温度。
他怕她看不见,贴心递来了药罐。
她压住自己慌张的呼吸接了下来,却听见他轻笑,声色温润。
“莱娘,你真好,总为我着想。”
她垂着眼,如往常轻道了一句谢。
在观里的这些年,她鲜少听过夸赞,除了打骂就是打骂,羞辱她和阿娘、小丰的话更是不计其数,她早就习惯了。
只有薛河,也唯独薛河,会不着痕迹地夸她。
从他这里,她听到好多对她而言十分陌生的词:
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秀外慧中……诸如此类,多得她竟要用两只手来数。
过惯了苦日子的人听到夸奖,就像第一次吃到阿娘买给她的饴糖,不会害羞,只有发怔——
原来这便是甜的滋味。
她头一回知道,自己还能和这么美好的词放在一起啊。
或许就是这个原因,让她总会贪恋与他相处的时光,就像小时候会把阿娘给的糖藏在枕边,每天醒来只舍得咬一小口尝尝。
怪道人最易对甜食上瘾呢。
她深吸一口气,将混乱的心绪压下去,用手指挑出些陶罐中封存的草药糊,摸索着涂在自己膝上。
她边涂边道:“我这就去找支蜡烛来,你先在屋中等会。”
黑暗中,传来薛河轻轻的一声嗯。
听到他应答,莱娘便放开,再絮叨了一句:
“方才见你眼下乌青重了,可是昨晚又没睡好,灵芜香不起作用了?”
她是真的担心他。
毕竟自己曾亲眼见过他刚来时惊悸有多严重,高烧时困于梦魇中叫得撕心裂肺,好了之后也整宿整宿不能入眠,想来那次被劫的经历给他带来的伤害一定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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