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说过,生辰是一定要好好过的。
人活在世,本就不易。每一日、每一年都是一道坎,能跨过去就值得庆贺。
幼时,莱娘也曾问过阿娘,不是说孩儿的生辰都是母亲的受难日吗,她怎好独自享乐?
阿娘却认真纠正了她。
“打从娘胎里出来后,生辰就是你一个人的日子了,该怎么享乐就怎么享乐,真心爱护你的人,才不会让你为此愧疚。”
但莱娘懂事得早,心知阿娘的日子也艰难,所以坚决不肯要什么生辰礼。
阿娘拗不过她,最后便只能用一首祝寿歌替代。
这首歌,也是莱娘学会的第一支曲子。
记忆里阿娘的曲调犹在,但自己的嗓音远不如她婉转,听来大约会失色许多。
不过,没有什么能比一颗赤诚的心更打动人了。
在眼前人沉静温和的目光下,莱娘鼓起勇气,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缓缓地笨拙唱来:
“南山有台,北山有莱。
“乐只君子,邦家之基。
“乐只君子,万寿无疆。”
……
记忆里的歌声与现实逐渐重叠。
为自己唱祝寿歌的人早已不见,而眼前,却有一人真切地静静聆听,就仿佛当年的她一样。
莱娘心头有万种情流在涌动,先前手实上所载的二人名姓更在脑海中如狂风烈烈,激荡不已。
她想起薛河所言。
要用新的东西,去替换从前的伤痛。
如今,她已找到了。
若阿娘此刻也在,她一定不会再像从前梦里那样,哭喊着质问,为何要丢下她一人,在世间苦苦煎熬。
而是平静道来,从前的一切已经忘了,自己现下很好,往后也不再需要阿娘了。
因为她找到了可以长情相伴之人。
就如这歌中的北山莱草。
唯愿年年岁岁祝君寿,岁岁年年人如旧。
-
自薛河归来后,时日便如白驹过隙,越发不够用了。
忙着忙着,出发就从十日后,变成了五日后,再就成了明日。
一切近在眼前。
莱娘以为,与牙人订了船,又将一路的行囊准备妥当后,她应当更加心安了。
可不知为何,越临近,自己越紧张。
要随薛河移居涪州的计划,她已经告诉了赵家二老,好好告别过一番后,他们一再提醒莱娘,千万要注意好这位新夫婿。
用赵大娘的话说,如此出挑模样又家境殷实的郎君,只怕家中早已定了门当户对的婚事,让莱娘别掉以轻心,无端做了冤大头,到时候孤身在外,难保自身。
莱娘当然明白老两口的担忧。
但薛河对她如实说过,他少时父母双亡,族中一向不看重他,耆老也有心赶他出去。之前专程去长安,本是要在那里谋个差事长久住下的。谁承想,竟遇上了她。
如今成了家,便可顺理成章搬出去,以后也能落个清净。
莱娘想,早听闻宅门之中,妯娌婆媳间相处的门道最是弯弯绕绕,这下无人叨扰,可最好不过了。
见她说得合乎情理,又有自己的主意,赵家总算放下心来。
临走了,薛河也早出晚归得越发频繁,时常不见人影,就算见了面,都说不上几句话。
莱娘虽理解他忙,却因心绪无人可诉,不知如何排解,便又去了一趟小丰的墓前。
与上次来相比,碑前草新长了一茬。
不过莱娘知道,小丰的心上人,也就是那位董家少班主,如今已带着班子留在了三山县,大约是元月里热闹,暂时分身乏力,来不及照看。
毕竟她亲眼见过,小丰破肚血崩的时候,那人不离不弃,始终守在她身边,直至咽下最后一口气。
外头都传,小丰是珠胎暗结,死于难产。
可只有莱娘与董少班主知道,这根本不是真相。他们奔走相告几年,人们依然还是只愿信自己所信的。
在那些人眼里,小丰肚大确如怀胎九月。可那肚子里的,其实根本不是孩子,而是许多个不知为何物的硕大肉瘤。
最荒唐的是,就连小丰自己都被骗过了,每日带着董郎听胎音,即便听不到也想着,许是还要再等些时日,就一直拖着。
加之,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逐出观,城中没有一个大夫愿意出诊,就这么生生错过了救治的机会。
待莱娘在外做完七七四十九日的法事赶回时,小丰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在所有人的阻拦下,她执意求董郎给自己破了肚,方才知道,一切都是一场空梦。
她走得疼极了,可也走得明白。
莱娘最后抚过一遍墓碑,向小丰郑重道了别。
她想,只要自己能余生美满,小丰一定会真心祝愿她的。
于是这日夜里,小丰便如她所愿入梦了。
只是这梦,与盼望的却全然不同。
梦中,她竟回到了葛小丰血崩当日寄居的那个残破古庙内。
梦中鬼气森森,阴怖异常。
青苔遍布的神像下,小丰就穿着那件被刀刃划开的青灰色衣裙,捧肚立于一畔。
雾气缭绕,莱娘看不清她神情。
也不知庙内怎会有这么大的雾,害得她拨开一层又一层,花了好大力气,才终于走到小丰跟前。
许久未见,莱娘激动万分,刚要开口问她近来可好,小丰竟脸色大变,神情惊骇,嘴里还一遍遍小声念道着什么。
莱娘直觉不妙,赶紧上前,恨不能把耳朵贴上去奋力辨认,可还是听不清。
莱娘急得直拉扯她,声嘶力竭地问她到底是告诉什么。
小丰才向下看去,双眼失焦。
一刹那,莱娘只觉下腹一凉。
那把当年划开小丰肚子的短刀,不知何时,也在她身上开了个口子。
黏腻而温热的液体从裂口处喷薄而出,手脚迅速失温,心肝肠脾哗啦啦掉了一地,想捞都来不及。
这一回,她终于听清了。
原来小丰一直说的是——快跑。
“快跑!”
莱娘被看不见的手猛地一推,仿佛掉落万丈深渊,睁眼时,天已微亮。
从噩梦中醒来的滋味并不好受,摸了把后背,衣裳都浸透了冷汗。
屋外,天上云层也颇为厚沉晦暗,阴云压顶,像是又要有一场雪了。
她往脸上鞠了一捧冰水,用冷意强行让自己镇定,赶快忘掉梦里血腥可怖的场景。
只是一个梦。
莱娘摇摇头,觉得自己实在敏感了。
都说越期待越紧张,一定是她对未来抱了太多期待,导致神思入梦。
就连薛河听她提起异样,都有些不耐,劝她好好歇息,不要再自己吓自己了。
莱娘不禁反思,也许真是如此吧。
反正无论如何,都不能耽搁了今天的头等大事——启程。
之前与船家约好了傍晚开船,还有段时间休整。
白日里,李岌最后一次去城东的书信铺子捎信。他说,托人在涪州寻宅子的事已有了着落,只差一个明确回复了。
莱娘明白,一间合适的宅子可遇不可求,这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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