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秀死亡四十八小时后,江城下起了暴雨。
雨水冲刷着城市,却洗不净暗涌的罪恶。在市中心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顶层,安心会的紧急会议正在召开。与会者只有三个人——或者说,三个屏幕。
会议室没有窗户,墙壁是吸音材料,灯光调得很暗。正中央的长桌上,三个高清显示屏呈弧形排列。左边屏幕显示着一个模糊的人影,只能看出是女性轮廓,背景似乎是书房,代号“裁缝”。右边屏幕完全黑暗,只有一个变声处理过的电子音在说话,代号“钟表匠”。中间的屏幕,是沈栋铁青的脸。
“苏文秀死了。”沈栋的声音压抑着怒火,“自杀。在安全屋。她死前见了周安和周屿,把全部资料交给了他们。”
“她果然背叛了。”“钟表匠”的电子音毫无起伏,像机器在播报,“我早就说过,情感是组织的弱点。她为那对孩子动了真情。”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裁缝”开口,声音是中年女性的沉稳,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资料到了两个孩子手里,他们有什么动作?”
沈栋调出一份监控报告:“他们目前在赵建国的防空洞。过去两天,他们做了三件事:第一,复制了所有资料,藏匿地点不明;第二,联系了‘新生计划’预设团队中的三个人——律师张正、心理医生王敏、前调查记者刘峰;第三,开始筛选名单,准备第一批联系对象。”
“他们想执行苏文秀的计划。”“钟表匠”说,“天真。但危险。”
“必须阻止。”“裁缝”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话里的寒意透屏而出,“沈栋,这是你惹的麻烦。‘涅槃’项目失败,周屿记忆恢复,苏文秀叛变,都是在你手上出的问题。”
沈栋的拳头在桌下握紧,指甲掐进掌心。“我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钟表匠”问,“杀了他们?现在杀已经晚了。资料肯定有备份,有定时发布。杀他们只会让炸弹提前爆炸。”
“那就谈判。”沈栋说,“给他们钱,很多钱。每人五千万,不,一个亿。让他们闭嘴,远走高飞。”
“裁缝”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讽刺:“沈栋,你还不了解你的‘孩子’吗?周安的性格像她母亲,固执,理想主义,认准的事不会回头。周屿……他现在找回了记忆,找回了妹妹,你猜他会为了钱放弃什么?”
沈栋沉默了。他知道“裁缝”说得对。如果是一个月前,周屿或许还会犹豫。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那你说怎么办?”他反问。
“我们需要新的人质。”“钟表匠”说,“周安和周屿没有直系亲属,但有他们在乎的人。那个心理医生陈霂,他的弟弟陈默——也就是现在的周屿。还有李维民的女儿。甚至赵建国,查查他有没有软肋。”
“已经在查。”“裁缝”说,“但时间不够。他们已经开始行动,第一批联系对象明天就会收到通知。一旦有人回应,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推全倒。”
暴雨敲打着大楼外墙,声音透过隔音层隐约传来,像某种不祥的鼓点。
沈栋看着屏幕上的两个黑影。三十年来,他们一直是这种关系——他负责执行,他们负责决策。他从未见过他们的真面目,甚至不知道他们在哪个城市,哪个国家。这种距离曾经让他感到安全,现在却让他感到无力。
“我有一个问题。”他忽然说,“苏文秀的‘新生计划’,你们早就知道吗?”
短暂的沉默。
“知道。”“裁缝”承认,“三年前她就提过。她说安心会应该转型,从秘密组织变成正规的慈善机构,帮助那些被交换的孩子平稳过渡。我们否决了。”
“为什么?”
“因为转型意味着曝光。”“钟表匠”解释,“意味着要把三十年的秘密摊在阳光下。意味着我们所有人——包括你,沈栋——都要进监狱。”
“所以她早就想结束这一切。”沈栋喃喃道,“三年前就想。那她为什么还要继续?为什么还要推进‘涅槃’项目?”
这次沉默更久。
“因为‘涅槃’是我们的筹码。”“裁缝”终于说,“如果成功,我们就有能力彻底抹去记忆,不只是掩盖,是真正的重写。那样,所有被交换的孩子都不会痛苦,不会困惑,不会想找回过去。安心会才能真正安全。”
“但‘涅槃’失败了。”沈栋说。
“对,失败了。而且因为失败,引发了更大的危机。”“钟表匠”的电子音里第一次有了情绪——一种冰冷的愤怒,“沈栋,你需要为此负责。”
会议室的气温仿佛骤降十度。
沈栋感到后背渗出冷汗。他太了解安心会的规则了——价值决定地位,失败决定生死。苏文秀死了,下一个可能就是他自己。
“我会解决。”他重复,声音更坚定,“给我一周时间。我会让周安和周屿消失,让所有资料消失。”
“你只有三天。”“裁缝”说,“三天后,如果我们看到任何关于安心会的消息在网上出现,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传闻,你就会被处理。”
“处理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是什么意思。”
屏幕暗了下去。会议结束。
沈栋独自坐在黑暗的会议室里,很久没有动。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雷声在远处轰鸣。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他扭曲的脸。
他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启动‘清洁工’。”他说,“目标:赵建国的防空洞。时间:今晚。要求:不留活口,销毁所有电子设备。”
挂断电话,他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的一条缝。暴雨中的江城,灯火朦胧,像一座沉没中的城市。
“别怪我,孩子们。”他低声说,“要怪就怪你们太像你们的母亲——太固执,太理想,太不懂得妥协。”
防空洞里,周安正在打第一个电话。
她面前摊开一本打印的名单,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记:绿色是“善意交换”,黄色是“灰色地带”,红色是“犯罪交易”。第一批联系对象,她选了三个绿色的——理论上最可能接受,也最不会引发激烈反应的对象。
第一个叫王小雨,女,29岁。1999年被交换,原家庭是农村贫困户,养父母是中学教师。交换原因:原家庭无力抚养,养父母无法生育。备注:无记忆干预,养父母告知部分真相,关系良好。
周安深吸一口气,按下号码。电话开了免提,周屿、陈霂、赵建国都围在旁边,屏息倾听。
嘟——嘟——
响了五声,接通了。
“喂?”是个年轻女性的声音,带着点警惕,“哪位?”
“请问是王小雨女士吗?”
“我是。你哪位?”
“我叫周安,是‘新生计划’的工作人员。”周安按照事先准备的脚本说,“我们是一个帮助被收养者寻根的组织,有一些关于您身世的信息想和您确认。”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什么信息?”
“1999年,您六岁的时候,是不是从阳光镇被收养到江城?”
“……是。”
“您的养父母是不是告诉您,您的亲生父母因为贫困,主动将您送养?”
更长的沉默。周安能听到背景里传来孩子的哭声和女人的安抚声。
“我现在不方便说话。”王小雨的声音压低,“我女儿在哭。而且……这些事情,我不想再提。”
“我理解。”周安说,“但我们掌握的信息可能和您知道的不太一样。您的亲生父母,并不是因为贫困主动送养,他们是……”
“是被迫的?”王小雨打断她,声音突然变得尖锐,“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您……知道?”周安小心翼翼地问。
“五年前,我生母找到我。”王小雨的声音在发抖,“她得了癌症,快死了。她说当年不是自愿的,是有人逼她。说如果不签字,就让我爸在工地出‘意外’。她签了,拿了五万块钱,然后二十年活在愧疚里。”
她停下来,压抑着啜泣。“你知道我这五年怎么过的吗?我恨我的养父母,我觉得他们是帮凶。但又爱他们,因为他们真的对我很好。我恨我的生母,恨她软弱。但又可怜她,她快死了。我每天活在分裂里,看心理医生,吃药,还是睡不着。”
周安握紧电话,指节发白。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反应。
“那您现在……”
“我现在不想再被你们打扰。”王小雨说,“我有自己的家庭,有女儿。我不想让她知道她妈妈是个被买卖的孩子,不想让她活在阴影里。求求你们,放过我。”
“可是,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帮您……”
“帮什么?帮我告发那些人?让我养父母坐牢?让我生母死不瞑目?还是让我的女儿在学校被人指指点点?”
一连串的问题,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我只想安静地生活。”王小雨的声音疲惫不堪,“无论我的出生是什么样子,我现在的生活是真实的。我的丈夫爱我,我的女儿需要我。这就够了。”
电话挂断了。
防空洞里一片死寂。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
周安呆呆地看着黑屏的手机。第一个电话,失败了。不,比失败更糟——她揭开了一个已经结痂的伤口,让一个努力生活的人重新陷入痛苦。
“也许我们错了。”她喃喃道,“也许有些真相,不知道更好。”
“不能这么想。”周屿握住她的手,“王小雨是特例。她早就知道真相,所以才有这么剧烈的反应。其他人不一定。”
“但她的反应是真实的。”陈霂说,“我们得面对一个事实:对很多被交换的孩子来说,‘新生’不一定是礼物,可能是灾难。他们建立了新的人生,新的关系,新的自我认同。突然告诉他们一切都是假的,是在摧毁他们的世界。”
李维民点头:“心理学上这叫‘存在性崩溃’。当一个人发现自己的核心身份是虚假的,可能会引发严重的心理危机,甚至自杀。”
“那怎么办?”周安问,“难道就不告诉他们了?让他们永远活在骗局里?”
“需要更谨慎的方式。”赵建国说,“更长时间的铺垫,更专业的心理支持,更充分的准备。苏文秀的计划里提到分阶段执行,不是没有道理的。”
周屿翻看计划书:“她设计了三阶段:第一阶段,匿名问卷调查,了解当事人的心理状态和对身世的态度;第二阶段,如果当事人有探索意愿,提供有限信息,评估反应;第三阶段,才告知全部真相并提供支持。”
“但我们没有时间。”周安说,“安心会随时可能找到我们。我们必须快。”
“快的结果可能就是王小雨这样的反应。”陈霂说,“甚至更糟。”
争论陷入僵局。窗外的雨声像无数双手在敲打,催促着,逼迫着。
电脑突然弹出警报。赵建国冲到控制台前,脸色大变。
“有人触发了外围警戒线。东南方向,三百米。不止一个人,有热源信号……七个人,正在快速接近。”
“什么?”周屿抓起夜视望远镜,跑到防空洞的隐蔽观察口。
雨夜中,七个黑色人影正在山林中穿行,动作迅捷专业,呈战术队形散开。他们穿着防水作战服,戴着头盔和夜视仪,手里拿着武器。
“是‘清洁工’。”赵建国低声说,“安心会的清道夫。专门处理麻烦。”
“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李维民声音发颤。
“可能是跟踪,可能是技术定位。”赵建国快速操作电脑,“我在防空洞周围布置了信号屏蔽,但他们可能有更高级的设备。或者……我们中有人被追踪了。”
他看向李维民。
“不是我!”李维民后退一步,“我女儿在他们手上,我怎么可能……”
“别吵了。”周安打断他们,“现在怎么办?”
赵建国检查武器库:“我们有四把手枪,子弹不多。硬拼肯定输。只能撤。”
“从哪里撤?”
“后山有一条隐秘的小路,通到废弃的采矿场。从那里可以下到公路。但问题是——”赵建国看向周安和周屿,“我们的车停在正面入口,现在去开等于送死。”
“那就不要车。”周屿说,“徒步撤离。带上最重要的东西,其他的销毁。”
“资料怎么办?”陈霂问,“这么多硬盘,带不走全部。”
周安做出决定:“带原始U盘和一份纸质名单。其他的……烧掉。”
“烧掉?”李维民惊呼,“那是三十年的证据!”
“有电子备份在云端。”周屿已经行动,把硬盘堆在一起,浇上煤油,“只要我们活着,就能重建。如果我们死了,再多证据也没用。”
火点燃了。硬盘在火焰中扭曲变形,塑料烧焦的气味弥漫开来。二十年的罪恶,九百四十四个孩子的人生,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走!”赵建国打开后门,一条狭窄的通道通向黑暗深处。
六个人依次进入。周安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防空洞——煤油灯还在燃烧,火焰吞噬着文件,墙上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通道很窄,只能弯腰前进。墙壁是粗糙的岩石,渗着水,脚下湿滑。赵建国打头阵,用手电筒照明,光柱在黑暗中摇晃。
走了大概十分钟,身后传来爆炸声。闷响,地面震动。
“他们炸了入口。”赵建国说,“想堵死我们。但这条通道有多个出口,他们不一定知道全部。”
又走了五分钟,前方出现岔路。赵建国停下来,查看地图。
“左边通向采矿场,右边通向一个废弃的防空洞群,更大,更复杂。我建议分开走,分散追兵。”
“怎么分?”周安问。
“你、周屿、陈霂走左边,直线距离短,容易脱身。我、李维民走右边,引开他们。”
周屿皱眉:“太危险了。你和李医生两个人……”
“我对这里的地形熟。”赵建国打断他,“而且我有这个。”他展示手里的一个遥控器,“我在主要通道埋了炸药。必要时可以制造塌方,阻挡追兵。”
时间紧迫。周安看着赵建国,这个六十岁的老人,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决绝。
“赵叔,你……”
“别说了,快走。”赵建国推他们,“记住,如果走散了,到第二个联络点集合——南城区的老图书馆,地下室。密码是你们父亲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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