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周安像往常一样下楼取快递。公寓楼下的快递柜已经满了,她的包裹被放在旁边的临时存放区。那是一个普通的纸箱,大约鞋盒大小,外面缠着厚厚的胶带,没有寄件人信息,收件人写着“周安(收)”,地址精确到门牌号。
她没有立即打开,而是拿着包裹回到公寓,放在客厅的桌子上。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纸箱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她盯着那个箱子,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出现了——从昨晚持续到现在,像是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贴在脊背上。
周安拨通周屿的电话:“哥,你在哪?”
“在研究中心,刚送走一位来访者。怎么了?”
“我收到一个包裹,没有寄件人信息。感觉……不对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别打开。等我过来,或者叫赵叔那边的人来检查。”
“好,我等你。”
二十分钟后,周屿和赵建国派来的技术人员几乎同时到达。技术人员是个年轻的女孩,穿着便服,但动作干练。她先检查了包裹外观,用仪器扫描。
“没有金属部件,没有电池,没有液体……初步判断是普通物品。但还是要小心。”她戴上手套,用小刀小心地划开胶带。
纸箱打开,里面是泡沫填充物。拨开填充物,露出几样东西:
一个褪色的粉色兔子布偶,左耳缺了一半。
一个生锈的铁皮糖果盒,上面印着已经模糊的卡通图案。
一张泛黄的照片,四岁的周安和周屿在游乐园旋转木马前,笑得很开心。
还有一封信,普通的A4纸打印,没有署名。
技术人员检查了每样物品,确认安全后,周安才拿起那封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记忆很珍贵,不是吗?小心保管,下次可能就没了。”
周安的手在颤抖。这些物品来自她四岁前的童年,来自那个被烧毁的家。火灾后,她以为这些东西都化为了灰烬。但现在,它们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这里。
“有人保存了这些东西二十年。”周屿的声音低沉,“然后现在寄给你。这是威胁。”
“也是展示力量。”周安放下信,“他们在说:我们随时能接触你,知道你的一切,甚至拥有你失去的东西。”
技术人员拍照取证,将物品装进证物袋:“赵局交代了,这些东西我们要带回局里做进一步检查。另外,我们会调取公寓楼和附近街道的监控,看看是谁送来的。”
她离开后,周安坐在沙发上,盯着空了的纸箱。那个粉色兔子布偶,她叫它“小粉”,每天晚上抱着睡觉。糖果盒是爸爸出差带回来的,里面装过她收集的玻璃珠。照片是幼儿园春游时拍的,妈妈一直放在钱包里。
“他们想击垮你。”周屿坐到她身边,“用你最珍贵的记忆。”
“我不会被击垮。”周安说,但声音里有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脆弱,“我只是……只是不明白。如果他们二十年前就拿到了这些东西,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现在你需要被警告。”周屿分析,“你的讲座,你的公开露面,你成为代言人。他们不想让你继续发声。”
手机响了,是赵建国。
“安儿,包裹的事我知道了。我的人正在查监控,但很可能查不到什么——对方敢这么明目张胆,肯定做好了伪装。”赵建国的声音很严肃,“这几天你和小屿都不要单独出门,我加派了保护人手。”
“赵叔,这些东西……火灾后应该都在家里,被烧掉了才对。”
“不一定。”赵建国停顿了一下,“火灾现场的勘查报告有问题,可能当时有人提前拿走了重要物品。这件事我会查。但现在,你们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挂断电话,周安走到阳台。阳光很好,楼下小区花园里有孩子在玩耍,老人在散步。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但她知道,平静下面是涌动的暗流。那个寄包裹的人,那个在暗处注视她的人,正在收紧包围圈。
周屿回到研究中心时,已经是下午两点。他早上约了吴明做第二次咨询,但吴明没有出现,电话关机。这不是吴明的风格——他上周离开时,再三确认了预约时间,还说会带来新的笔记。
周屿拨打吴明的备用号码,同样关机。他联系吴明留下的紧急联系人——一个自称是吴明表弟的人,但对方说已经一个月没联系上吴明了。
“他最后跟我说,要去见一个重要的人,可能和过去有关。”表弟在电话里说,“我问他危险吗,他说‘该来的总会来’。”
不祥的预感在周屿心中升起。他打开电脑,调出吴明留下的三个笔记本的扫描件。黑色笔记本记录北方童年,蓝色笔记本记录南方成长,红色笔记本记录江城生活。但周屿现在注意到一个细节:每个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都有用铅笔写的、几乎看不见的小字。
他用图像处理软件增强对比度,那些小字显现出来:
黑色笔记本:“河不是意外,有人推我。”
蓝色笔记本:“福利院王院长收过钱,让我忘记。”
红色笔记本:“公司监控拍到过同一个陌生人,三次。”
周屿立刻打电话给赵建国,说明了情况。赵建国沉默良久:“小屿,这件事你不要再查了。吴明可能已经出事了。”
“所以我们就不管了?他是来找我求助的!”
“我会让人去查吴明的下落,但你不能介入。”赵建国的语气不容置疑,“阳光工程涉及的力量太深,你应付不了。听我的,专注你的研究工作,帮助那些你能帮助的人。”
但周屿做不到。他想起吴明最后看他的眼神,那种混杂着希望和绝望的眼神。吴明信任他,把全部记忆凭证交给他,然后消失了。
下午四点,研究中心的前台小秦敲门进来,脸色苍白:“周老师,有您的快递,到付的……我觉得不对劲。”
那是一个小小的U盘,用泡泡纸包着,寄件人信息空白。周屿用一台不联网的电脑打开U盘,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是:“吴明_最后留言”。
视频开始播放。画面是某个昏暗的房间,吴明坐在椅子上,面对镜头。他的脸上有伤,但表情平静。
“周先生,如果您看到这个视频,说明我已经无法亲自来找您了。”吴明的声音很稳,像是在叙述别人的事,“我发现了真相的一部分,关于我是谁,关于阳光工程,关于我父亲的死。”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我父亲吴国强,当年是军区某研究所的研究员。1988年,他参与了阳光工程的初期研究,负责记忆干预技术的伦理评估。但他发现,项目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医疗或科研,而是为了制造‘可控的实验体’,用于情报工作和特殊任务。”
画面晃动了一下,像是外面有动静。吴明看了一眼旁边,继续说:“父亲试图揭露,但被压制。1995年,他们决定处理掉他这个麻烦,同时也处理掉我——因为我是早期实验体之一,我的多重记忆混乱是技术缺陷造成的。他们制造了溺水假象,把我送到南方,抹去我的过去。”
“但我父亲留了一手。他在我大脑里埋了一个‘记忆锚点’——一段加密的信息,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才会激活。三个月前,我在江城图书馆看到一本旧书,书名是《阳光下的阴影》,那是我父亲生前最喜欢的书。然后……锚点激活了。”
吴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老照片,举到镜头前。照片上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军装,笑容爽朗。旁边站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是童年的吴明。
“这是我父亲。他叫吴国强,代号‘灯塔’。他留下的信息指向一个地方:江城西郊,原军区第三研究所旧址,地下二层,保险箱编号7741。密码是我和他的生日组合:19700215_19851003。”
视频到这里突然中断,画面变成雪花点。最后几秒,能听到门被撞开的声音,有人喊“他在录像”,然后是扭打声和吴明的闷哼。
视频结束。
周屿坐在电脑前,浑身冰冷。吴明果然出事了。而他现在留下的线索,指向一个可能藏着所有秘密的地方。
他该告诉赵建国吗?但赵建国明确让他不要介入。可是吴明把线索留给了他,这是信任,也是托付。
周屿看着屏幕上定格的雪花点,做出了决定。
晚上九点,周屿站在江城西郊的一片废弃建筑前。这里曾经是军区第三研究所,九十年代末搬迁后,建筑一直空置。周围是荒地和高高的围墙,大门上挂着“军事禁区,禁止入内”的牌子,但锁已经锈蚀。
周屿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来这里,包括周安和赵建国。他带了手电筒、撬锁工具,还有一支防身用的□□。吴明视频里的信息指向明确,他必须去看看。
翻过围墙,里面是几栋苏式风格的旧楼,墙皮剥落,窗户破碎。主楼的门虚掩着,周屿推门进去,灰尘扑面而来。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些废弃的桌椅。他按照吴明说的,找到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楼梯很陡,向下延伸。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动,照亮墙壁上斑驳的标语:“科学报国”“保密重于生命”。空气里有浓重的霉味和铁锈味。
地下二层。走廊两侧是锈蚀的铁门,门上都有编号。周屿找到7741号房间,门是厚重的防爆门,但锁已经坏了。他用力推开门,手电筒照进去。
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米。中央是一个金属操作台,上面还放着一些老式仪器。靠墙是一排文件柜,大部分已经空了。角落里的确有一个保险箱,绿色的铁皮,大约半人高。
周屿走过去,蹲下。保险箱的密码锁是机械式的,他输入吴明给的密码:19700215_19851003。
咔哒。
锁开了。
周屿深吸一口气,拉开保险箱的门。里面没有文件,没有数据,只有一个老式的录音机,旁边放着几盘磁带。还有一张字条,手写的:“给后来者。”
他拿起录音机,检查还能不能用。电池早就没电了,但可以外接电源。他从背包里拿出便携电源,连接,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动,发出沙沙声。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沉稳但疲惫:
“我是吴国强,阳光工程伦理评估组负责人。今天是1995年6月10日,我已经被监视,时间不多了。所以留下这段录音,希望有一天有人能听到。”
“阳光工程从一开始就是骗局。表面上是记忆科学研究,实际上是为了开发思维控制技术,用于特殊任务。实验对象包括军人、囚犯、甚至……儿童。”
“我的儿子吴明,就是早期实验体之一。他们在他大脑里植入多套记忆,测试人格分裂的临界点。我发现后试图阻止,但他们威胁要让我‘消失’。我妥协了,为了保护儿子。”
“但他们的计划越来越大。他们要制造完美的‘容器’——可以植入任何记忆、任何人格的空白大脑。为此,他们需要更多实验体,更多……牺牲。”
“我知道太多了,他们不会放过我。但在我死前,我要留下证据。磁带后面记录了几个关键人物的名字和他们的罪行。还有一个地址:滨海市东海路17号,那里是阳光工程的秘密实验室,至今仍在运作。”
“如果听到这段录音的人,请把这些公之于众。不是为了给我报仇,是为了阻止更多的悲剧。科学应该照亮黑暗,而不是制造黑暗。”
录音到这里结束。周屿倒带,听第二盘磁带。这盘是名单,吴国强用平静的语气念出一个又一个名字,以及他们参与的具体项目。有些名字周屿在安心会档案里见过,有些是第一次听到。
最后一个名字,让他浑身冰凉:
“林卫东,原军区副参谋长,阳光工程实际控制人。1998年转业,现任国家安全委员会特别顾问。所有项目最终都需要他的批准。他是这一切的根源。”
林卫东。这个名字周屿知道。三个月前,他在新闻里看到过,林卫东作为特聘专家出席某个国际安全论坛,照片上的男人六十多岁,气质儒雅,眼神锐利。
如果吴国强的录音属实,那么这个林卫东就是阳光工程——以及后来的安心会——真正的幕后黑手。一个位高权重,几乎不可能撼动的人物。
周屿收起磁带和录音机,准备离开。但就在这时,他听到外面有声音。
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正在靠近。
他迅速关掉手电筒,躲到文件柜后面。门被推开,几道强光手电的光束扫进来。
“检查一下,有没有人来过。”一个男人的声音。
“老大,保险箱开了!”另一个人说。
手电光束集中在空了的保险箱上。周屿屏住呼吸,从柜子缝隙里看到三个黑影,都穿着黑色作战服,手里有枪。
“东西被拿走了。搜,人应该还没走远。”
一个人留在门口,另外两个开始搜查房间。周屿的心跳如擂鼓。他离门口有十米,中间没有任何遮挡。一旦他们发现他,根本逃不掉。
一个搜查者走到文件柜前,手电光扫过柜子之间的缝隙。周屿紧紧贴着墙壁,闭上眼睛。
“这里没人。”搜查者转身,“可能已经跑了。”
“追。东西一定在他手上,不能让他带出去。”
三个人退出房间,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周屿等了几分钟,确认安全后,才轻手轻脚地出来。他不敢走原路,而是往反方向——走廊尽头还有一扇门。
那扇门通往一个狭窄的通风管道。周屿爬进去,管道里满是灰尘和蛛网,但他顾不上了。爬了大概二十米,前面出现光亮——是一个出口,通到地面的一片灌木丛。
他钻出来,发现自己已经在研究所围墙外面。远处有车灯闪烁,那些人还在搜查。周屿不敢停留,借着夜色掩护,快速离开。
回到市区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周屿没有回家,而是去了研究中心。他把磁带和录音机锁进保险柜,然后坐在黑暗里,思考接下来怎么办。
吴国强的录音是重磅炸弹,但也是催命符。如果林卫东真的是幕后黑手,那么周屿现在掌握了能让他身败名裂的证据。但同样,林卫东绝不会允许这些证据曝光。
他该告诉赵建国吗?赵建国会相信吗?即使相信,赵建国能动得了林卫东吗?
周屿想起赵建国说过的阻力,想起火灾案调查被压下的现实。也许,赵建国早就知道林卫东的存在,只是无能为力。
那么他该怎么办?把证据公之于众?那可能还没等到舆论发酵,他和周安就会“意外”死亡。
或者,保持沉默,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周屿看着窗外的夜色,想起吴明最后的样子。那个被夺走了真实人生,在多重记忆中挣扎的男人,用生命换来了这些证据。
他不能辜负这份托付。
公海,某废弃石油钻井平台改造的实验室。
林雅茹站在观察窗前,看着里面无菌室里的景象。五个实验体躺在手术台上,头上连接着复杂的电极和导管。G系列设备正在运行,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脑波同步率85%。”助手汇报,“记忆融合进程稳定,但实验体3号出现剧烈神经反应。”
“加大镇静剂剂量。”林雅茹面无表情,“融合过程会有痛苦,这是正常的。”
“但3号的心率已经降到危险水平……”
“继续。”林雅茹打断他,“没有牺牲就没有突破。记录所有数据,包括死亡过程。”
助手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林雅茹看着监控屏幕上的脑波图,五条曲线逐渐趋于一致,像五条河流汇入大海。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将不同的记忆融合成一个连贯的整体,创造出一个可以容纳多重人格而不崩溃的大脑。
如果成功,这将是记忆科学的里程碑。一个可以随时切换身份、拥有多种技能和记忆的“超级个体”,在情报、军事、甚至商业领域都有无限价值。
当然,实验体本身会怎样,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就像小白鼠不会理解自己为医学进步做出的贡献,这些人也不会理解他们为科学做出的牺牲。
“林医生,卫星电话。”另一个助手拿着加密电话过来。
林雅茹接过,走到角落:“说。”
“吴明的东西被人拿走了。”电话那头是变声处理的声音,“在第三研究所旧址。我们的人去晚了一步。”
“谁拿走的?”
“应该是周屿。他今天去了那里,我们追踪到他的车。”
林雅茹的眉头皱起。周屿,苏文秀的儿子,那个从“涅槃”项目中逃出来的实验体。他越来越碍事了。
“处理掉他。”她说,“但要干净,看起来像意外。”
“林顾问的意思是,先不要动周家兄妹。他们现在公众关注度高,出事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林顾问”就是林卫东,她的远房堂兄,也是她最大的保护伞。林雅茹虽然不甘,但不得不服从。
“那吴明的证据怎么办?”
“已经在处理了。录音带的内容我们早就知道,构不成威胁。关键是不要让这些东西流到媒体手上。你继续你的实验,其他的不用管。”
电话挂断。林雅茹看着手里的卫星电话,眼神阴沉。林卫东总是这样,瞻前顾后,讲究策略。但她知道,有时候最直接的方式最有效。
她回到观察窗前。无菌室里,实验体3号的脑波曲线已经变成一条直线。助手看向她,等待指示。
“记录死亡时间,提取大脑,做切片分析。”林雅茹说,“其他四个继续,加大融合强度。我要在三天内看到结果。”
“可是……这样的强度,可能还会有死亡。”
“那就死。”林雅茹转身离开观察窗,“我们有二十个备用实验体,足够完成实验。科学不需要怜悯,只需要结果。”
她走向自己的休息室。房间里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些实验设备。桌上放着一个相框,是年轻时的她、苏文秀和陆文渊的合影。那是阳光工程刚启动的时候,三个人都还怀揣理想,相信自己在做伟大的事。
林雅茹拿起相框,手指拂过苏文秀的脸。那个曾经的朋友,后来的背叛者,用死亡给了她最沉重的打击。
“文秀,你错了。”她低声说,“我走的才是正确的路。总有一天,世界会理解我。”
窗外,是漆黑的海面和无尽的夜空。钻井平台像一座孤岛,漂浮在人类文明的边缘。这里没有法律,没有伦理,只有科学和野心。
而在更深的黑暗中,新的实验即将开始。
江城人民医院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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