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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终身误

小说:

帝女薄情

作者:

宁占竹

分类:

古典言情

据说皇上批下厚葬的时候,脸色颇为不悦,毕竟陆太傅过去对他管教甚严他积怨已久,如今居然不让此人受什么罪就去了,还得如此体面,更是不快了,近人们都看在眼里,这些最善体察上意的人见了如今的情形,自然有了主张。

那华贵的棺椁里有没有尸首又有什么要紧的呢,把这具尸体扔到荒郊野岭去让野兽分食给皇上解气才是正事。

所以徐青书正站在天京城外的乱葬岗上,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具用一床破草席乱卷着的尸身,甚至没有包住那双青白而瘦弱到有些干枯了的脚,春雨还在细细碎碎地下着,将周围的土地搅得一片泥泞,污秽不堪。

她俯下了身,伸出了一只手,去揭那草席,一张惨白的带着中毒的淡粉色红晕的脸露了出来,是陆惜朝的脸。

看来并没有什么忠义之士为他打抱不平装殓下葬,徐青书淡淡地想,或者会有,毕竟她来的很早,她感觉自己的思绪轻飘飘的游荡着,轻松而惬意。

没有人会不喜欢欣赏自己仇敌的死状吧,徐青书想,于是她看向了陆惜朝的脸。

她的手指放在了这张脸上,被雨水浸的有些冰冷的皮肤在她的指腹下竟有一种任人摆布的顺从,陆惜朝的眉毛很纤细,如她记忆中那样,微微地蹙着,不知道为什么她每次看到这位摄政王殿下的时候,他都有数不尽的烦心事,而当那双她有时候也难免怕上几分的眼睛如此死寂地闭了起来的时候,她发现他的睫毛似乎还挺长的。

朝臣们闲谈时都难免说几句摄政王生的好看,她也曾听街头巷尾的人议论过,说陆惜朝这副相貌可称得上是光彩动京华。

今日看来,他们还真是所言非虚,她想,果然是此人从前给自己的麻烦太多了,她此前都没怎么留意过他具体长得什么样子,只记得他走路的那端谨却急促的声调,以及他说话时那不阴不阳绵里藏针的态度,他只是她必须除掉的一块绊脚石罢了,她当然没有必要太过关心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徐青书的手指继续向下走着。

陆惜朝眼下是一片刺目的淤青,而脸颊已经凹陷了下去,这半年的牢狱之灾看来将他搓磨的不轻,苍白干燥的嘴唇上沾着紫色的血,还有些滴在破旧灰白的囚衣的衣领上,随着徐青书的动作,他的脖颈歪向了一边,他瘦了太多,因此竟给了徐青书一种在摆弄暴雨中的山荷叶一般的错觉,仿佛一不小心那遇水变得透明的花瓣就会彻底零落成泥碾作尘。

好一具艳尸,徐青书想,想起往日的种种凶险的明争暗斗,他果然只有这样了自己才能腾出些兴致来欣赏一番,倒也是好景致,正在她神游的时候,她突然感到了某种,动静。

从她的指腹下传来的,动静。

她的手指正搭在这具尸体的脖颈上,所以这样隐微的搏动感只能有一个来源,那就是还在顽强的流淌着的鲜血,她稍微用了些力气,将手指下压了一点。

搏动更加明显了,虽然缓慢微弱,但是还在继续着。

她做了一年多的厂臣,死人过手了不少,当然很清楚什么样是死的,什么样的是活的,而且她也知道所谓的毒酒并非总是能置人死地,辗转数日还未断气的人还不少,。

陆惜朝还活着。

她轻轻地抽回了手,静静地看向着这具尚存一息的身体,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是心中却难免掀起了一股惊涛骇浪,让陆惜朝死并不难,只消再淋上小半个时辰的雨,他这条性命也就交代在这里了。

而让陆惜朝活,很难,且不说不知道他服下毒药已经有几个时辰,毒药发作到什么程度,解毒剂还能有多少效用的问题,她在天牢中的眼线也曾和她提起过,陆惜朝的身上有不少早年征战留下的旧伤,又兼着这么多年摄政和做帝师的积劳,只是靠着还算年轻的年纪顶着,维持着外面的架子不倒,就算没有小皇帝这番发难,此人多半也只会寿不永年。

更何况将判了死刑的钦犯罪臣藏匿起来,可是杀头抄家的勾当。

不过徐青书从不怕什么杀头抄家的勾当,倒不如说她想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是杀头抄家的勾当。

她只需要一个理由,让她出手救下陆惜朝的理由。

她当然恨他,恨到了希望他能够以对他来说最惨的方式死去的程度,而如今还真是世事难料了起来。

徐青书收回了手,雨下的越发的大了,就算身后的心腹哑女为她撑着伞,她半边身子也已经被雨水打透了,指尖滴下的水落在了陆惜朝的身上,好似宫中的滴漏一般催促着她快下决定。

她找到了那个理由,她想知道在那个太子府被抄的混乱的夜晚里,一切的真相是什么,病危的老皇帝所留下的最后一道圣旨里,到底写了什么。

陆惜朝,大概就是为数不多的知情者之一吧,他若是愿意开口作证,还能洗清父王的污名,如此也算是有用了。

“把他带走。”徐青书平静地说,几个心腹马上行动了起来,他们都是做老了事的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处理,不多时就有人拖了另一具新下葬的尸体来,做成野狗分食的样子,而陆惜朝则被装上了她来时的车子,雨势越来越急,将所有痕迹都泡在了一片浑浊的黄汤之中,而自然也没什么旁人看到。

次日徐青书当值,负责此事的人来禀告的时候,显而易见地没有发现任何问题,那位待人和善的徐公公脸上带笑地将他送了出去,再亲切地道一句“辛苦了。”

这戏便已经做完了全套。

陆惜朝,是她的了,徐青书想,他连半步都离不了她,她想对他做什么,他也只能全都受着罢了。

想到这里,这些日子流水般灌进去的珍奇药材似乎都没有那么让她心痛了。

如此便到了四月末,天气已经完全热了起来,庭院中草木华荣,一派欣欣之态,而医师也与徐青书说,陆惜朝醒了,虽然身体虚弱下不得床也几乎说不了话,但是人基本上已经完全明白过来了。

那自己也该去见见他了,徐青书想,她起了身,想往陆惜朝的别院走,然而不经意间看到那铜镜流过了一线辉光,竟让她站住了脚步,她心下突然有了个主意。

除了那道圣旨,徐青书还有一个问题想要问陆惜朝。

你对我的父王,全然问心无愧么?

实际上除却那夜见到的倒影之前,徐青书经常听人提起陆惜朝,从天资聪颖的陆小公子到战功赫赫的小陆将军,父王提起他时脸上经常会显出一份自己也跟着面上有光的得色,毕竟据说这位陆小公子在族中并不受重视,多亏了父王的举荐才有了建功立业的机会。

父王对陆惜朝很是爱重,言谈之中俨然已经将他视为了将来的国之柱石,若是待他登基,定然也会大加重用,父王甚至和母妃商议,来日择个良辰吉日,将徐青书也许配给这位陆小将军。

当年陆惜朝听了父王的玩笑试探,竟然一口应承了下来,还收下了盛着自己生辰八字的荷包作为信物,现在想来此人也是小小年纪八面玲珑了,谎话说得如此情真意切,连父王都唬了过去,当晚对着她絮絮地说了不少醉话,颠三倒四地一会泣泪连连说着舍不得,一会又沾沾自喜说着给她找了个如意郎君。

也不知道陆惜朝到底还记得几分当年的事了,徐青书想,也许不多吧,也许他和父王所有的交情,所有的知遇之恩,都不过是陆家的一场做戏,他终究是陆家的人,他的剑终究是要为他的长姐杀人的。

仅此而已。

那么便试他一试吧,徐青书平淡地想,她取了些胭脂水粉,轻轻地用一片花钿贴了那枚朱砂痣,很快镜中便显出了一个连她都有几分陌生的女子的形容。

她不多时就给自己捏造出了一个新的身份,被厂臣徐青书秘密藏于府上的前朝戾太子的孤女,除却政治上的图谋之外,平日里还要满足这位公公的各种龌龊心思,名为府上的贵人,实则只是这位炙手可热的大太监豢养的一只金丝雀罢了。

这应该很符合陆惜朝对自己的印象吧,徐青书忍不住笑了一下,是他会相信自己能干得出来的事,毕竟这位忠心耿耿的摄政王可没少弹劾过她私德不修,不止不知规劝皇帝,反而带着皇帝淫乐无度呢。

这可真是冤枉她了,徐青书一边给自己上着妆,一边漫不经心地想着,她明明对皇帝只是投其所好呢,如果皇帝是个励精图治雄才大略之主,她定然会用别的手段来套取圣心,皇帝若是昏君,她就是佞臣,皇帝若是明君,她自然就要做贞臣了。

而这些年的相处,徐青书知道,当今这位少年天子,是个不折不扣的暴躁寡恩,凉薄自私之徒。

只能说陆惜朝你这位太子太傅当的很是失职,我这位小三叔都给你教成什么样子了,徐青书饶有兴致地想着,就算不是你教的不好,那就是你姐姐生的不好了,总而言之,就算你们陆家全都折在他的手上,也只能说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了。

在妆后,她再一次看向了自己。

她很美,毋庸置疑的美丽,然而妆容之中却带着几分溃烂般的绮靡,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风尘味,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她垂下了眼睛,对着镜子排演着神情和身形,直到她看到了一个被圈养,被控制,每天活得战战兢兢的惊弓之鸟一般的少女的影子,很是贴合她为自己新编出的故事。

她对此感到了满意。

很快需要通气的平日里服侍陆惜朝的寥寥几个下人都知道了消息,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安排妥当,徐青书看着渐渐西沉的日头,举步向别院走去。

徐青书如今得宠,风头正盛,虽然她不过是个无根的太监,孤身一人,无亲无故,但是皇帝依旧慷慨地赐了如此大的一块地皮与她建府,就算中间凿了一方池塘,做了一处简朴的水榭园林,剩下的院落还是不少,所以在离正门最远的一处小院,徐青书命人做成了一处观山藏书阁,平底起了一座假山,种了些凉意森森的大树伪作深山幽谷,下方做了一小方深潭,里面养了几尾红鲤,而正对着这处山景,则修了一幢二层的藏书阁,里面堆了些善本经书,设了一间小小的佛堂,一层则是做了一间书房和一间藏宝室,权作一个附庸风雅,宁心静气的所在。

如今陆惜朝正安排在这处书房之中,除了徐青书最信得过的那几个心腹,其余人等一概不许接近这里,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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