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瓷带着买买去看老张。护城河边，老张穿着橙色马甲在巡逻，头顶的碟子里水很清，旁边插着那条红色圣诞围巾，在十月的风里飘啊飘。买买飘在岸边，看着那条围巾，看了很久。
“它真的顶着呢。”买买的声音很轻。
“嗯。”苏瓷蹲在岸边，从口袋里掏出辣条——最后一根了。她咬了一口，“每天换水的时候拿下来擦一擦，再放回去。比对他妈还孝顺。”
买买没说话。它的眼眶红了。鬼没有眼泪，但眼眶会红。
老张从河里探出头，看了看买买。“苏大师，这个飘着的是谁？”
“买买。给你寄围巾的那个。”
老张的圆眼睛亮了一下。他看着买买，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说什么。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围巾很好看。”
买买的嘴角动了一下。“谢谢。”
“就是颜色太红了。我是河童，绿色皮肤，配红色像圣诞树。”
买买愣了一下。“那……我下次寄条蓝色的。”
老张看着他。“你还有下次？”
买买低下头。“不知道。但如果有，就寄蓝色的。”
苏瓷把剩下的半根辣条递给老张。“老张，吃吗？”
“我是河童。吃鱼。”
“没有鱼。”
“那不吃。”
苏瓷把辣条塞进自己嘴里。林砚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本《断舍离》，翻到第三章了。
“林砚，你看完了吗？”
“没有。”
“那你站在这儿看了二十分钟了。”
“这章讲‘舍’，说要舍弃不需要的东西。我在想自己有哪些不需要的东西。”
“想出来了吗？”
“毛衣。起球的那件。”
“你不是只有两件毛衣吗？这件起球，那件也起球。你舍了穿什么？”
林砚沉默了一下。“穿衬衫。”
“十月了。穿衬衫冷。”
“那就穿两件衬衫。”
苏瓷看着他。“你去年不是有件厚外套吗？”
“洗缩水了。”
“今年呢？”
“还没买。”
“为什么？”
“没时间。”
苏瓷没再问了。她把辣条包装袋揉成团，塞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吧。”
“去哪？”买买问。
“去把你那些没拆的东西整理一下。能捐的捐了。”
买买愣了一下。“捐了？那些是我买的——”
“你买的，但你没用。没用就不算你的。”苏瓷转身就走，人字拖啪嗒啪嗒地响，“算快递公司的。”
买买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好像有问题，但它飘着跟了上去。
回到买买的公寓。快递盒山还在，堆到天花板。苏瓷站在快递盒堆前面，叉着腰，像在跟一座山对峙。
“小九，出来帮忙。”
小九从背包里跳出来，变成狐狸蹲在快递盒上。她用爪子扒开一个盒子，里面是书。又扒开一个，还是书。又扒开一个，是一箱全新的文具——笔记本、铅笔、橡皮、卷笔刀，整整齐齐码在盒子里，包装都没拆。
“这个可以捐。”小九说。
“先放着。”
苏瓷继续拆。帽子、围巾、手套。好几套。标签还在。买买飘在旁边，看着那些东西，没有说话。
“买买，你买这么多帽子和围巾干嘛？”
“冬天冷。”
“你一个鬼，冬天也不出门。”
买买低下头。“万一出门呢。”
苏瓷没说话。她又拆开一个箱子，里面是书包。三个。全新的，吊牌还在。
“这个也可以捐。”小九说。
苏瓷把书包放在一边。她又拆开一个箱子，里面是玩具。毛绒熊、遥控车、拼图。全是新的。
“买买，你买玩具给谁？”
“给自己。”
“你是大人。大人玩什么玩具？”
“小时候没玩过。长大了想补回来。”
苏瓷看着那只毛绒熊——棕色的，系着红色蝴蝶结，眼睛是两颗黑色的塑料珠子，亮晶晶的。她把毛绒熊放在书包旁边。小九蹲在快递盒上，爪子没停。她翻出一箱衣服——儿童羽绒服，好几件，尺码从110到130。
“姐，这个也能捐。”
苏瓷看了看尺码。“你穿不了。”
“我知道。我又不是小孩。”
“那你激动什么？”
“因为我小时候也没穿过羽绒服。我穿的是狐狸毛。自己的。”
苏瓷沉默了一下，没接话。她把羽绒服放进捐的箱子里。林砚站在旁边，一直没动。
“林砚，你不帮忙？”
林砚从背包里掏出几本书。《捉妖师管理条例》上、下两册。《总局规章制度汇编》。《公务员考核手册》。
“你这是要捐？”
“嗯。用不上。”
“你不是公务员吗？怎么用不上？”
“背完了。留着没用。”
苏瓷看着那摞书。“你觉得山区孩子用得着《捉妖师管理条例》？”
林砚想了想。“用不着。”
“那你捐什么？”
林砚又从背包里掏出一件折叠整齐的冲锋衣。黑色的，标签还在，吊牌上写着“总局配发”。
“这件没穿过。尺码小了。”
苏瓷看了看尺码。“你不是穿XL吗？这是L。”
“所以小了。”
“那你当时怎么不换？”
“没有XL了。”
苏瓷接过冲锋衣，摸了摸面料。挺厚实的，应该能抗风。“这个可以捐。”她把冲锋衣放进捐的箱子里。
“小九，你有没有什么想捐的？”
小九想了想。“没有。我只有辣条。辣条不能捐。”
“你不是有一箱狗粮吗？”
“那是狗粮！不是粮！我是狐狸！”
“差不多。”
“差很多！！！”
苏瓷没理她。她在快递盒堆里翻了翻，翻出一箱辣条。十包，是她常吃的那个牌子。
“这箱辣条哪来的？”
买买看了一眼。“刚买的。想寄给你。”
“那怎么没寄？”
“因为上次寄的辣条你说不好吃。我怕这次寄了也不好吃。就没寄。”
苏瓷看着那箱辣条。“你买之前没尝过？”
“我是鬼。吃不了。”
“那你怎么知道好不好吃？”
“看评论。好评都是‘好吃’。差评也是‘好吃’。不知道信谁。”
苏瓷把那箱辣条塞进背包里。“这个不捐。”
小九从背包里探出头。“姐，那箱辣条是给我的吗？”
“是给我的。”
“你一个人吃不完。”
“吃得完。”
“你上次那箱还没吃完。”
“那是上次。这是这次。”
小九把脸埋进背包里，不说话了。
买买飘到快递盒堆最里面，从最底层拖出几个箱子。一箱、两箱、三箱。全是书。有的塑封还没拆，有的拆了但没翻开，有的翻开了但只看了第一页。苏瓷蹲下来，看了看书名。《断舍离》《不持有的生活》《怦然心动的人生整理魔法》《如何停止不开心》《极简主义者的日常》。全是自我成长类的，全是教人“怎么不买”的书。
苏瓷沉默了一下。
“你买了一堆教你怎么不买书？”
买买低下头。“嗯。”
“有用吗？”
“没有。因为没拆。”
“为什么不拆？”
买买想了想。“因为拆了，就要照做。照做了，就不能再买了。”
小九从背包里探出头。“那你不拆，就可以一直买？”
“嗯。”
“这不是自欺欺人吗？”
买买低下头。“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了。”
苏瓷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满满当当全是书。她随手抽出一本——《断舍离》。又是这本。买买已经有三本了。苏瓷看了看塑封，还没拆。
“你买了几本《断舍离》？”
“三本。”
“为什么买三本？”
“第一本买了，没拆。怕拆了要照做。第二本是凑单买的。第三本是觉得前两本没拆，再买一本督促自己。但还是没拆。”
苏瓷看着他。“你觉得买三本跟买一本，有什么区别？”
买买想了想。“多花了钱。”
苏瓷没说话。她又抽出一本——《不持有的生活》。塑封也没拆。又抽一本——《如何停止不开心》。塑封也没拆。又抽一本——《怦然心动的人生整理魔法》。塑封还是没拆。苏瓷看着那摞书，沉默了好一会儿。
买买忽然问：“苏大师。”
“嗯。”
“这些书，真的有人看吗？”
“有的会。有的不会。”
“为什么？”
苏瓷想了想。“因为读书比买东西难。买东西只需要点一下。读书需要翻开，需要看，需要想。点一下的人多。翻开的人少。”
买买低下头。“我以前也是点一下的人。”
“现在呢？”
“现在想翻开。但来不及了。”
苏瓷看着他。“来得及。书捐了，孩子们帮你翻。你站在旁边看就行。”
买买的眼眶红了。
整理了一整个下午。快递盒山矮了一半。捐的物资堆成了另一座小山——书、文具、衣服、帽子、围巾、手套、书包、玩具、羽绒服、冲锋衣。买买飘在旁边，看着那座小山，看了很久。
“苏大师。”
“嗯。”
“这些都是我的？”
“嗯。你买的。”
“我都没用过。”
“嗯。”
“那它们算我的吗？”
苏瓷想了想。“算你买的。不算你的。”
买买低下头。“那我算什么？转运中心？”
苏瓷看着他。“你算一个想被看见的人——偶不，鬼。”
买买没说话。苏瓷把捐的物资装进编织袋。一个、两个、三个。一共六个大袋子，塞得满满当当。林砚扛起两个，苏瓷扛起一个，小九叼着一个小号的。买买飘在旁边，想帮忙，手穿过袋子，什么也拿不起来。
“没关系。”苏瓷说，“你跟着就行。”
他们去了江西山区的一所小学。从杭州开车过去，四个小时，又走了半小时山路。苏瓷的人字拖在石子路上走得吱吱响，透明胶带松了，拖在地上，沾了一层泥。林砚穿着运动鞋，走得很快。买买飘在后面，不沾地，也不沾泥。
小学不大，一栋两层的教学楼，墙皮有些脱落，操场上有一个篮球架，篮筐没有网。孩子们在操场上跑来跑去，看到苏瓷和林砚扛着大编织袋，停下来，看着他们。一个扎马尾辫的小女孩最先跑过来。
“你们是谁？”
“送东西的。”苏瓷把编织袋放在地上，喘了口气。
小女孩看了看编织袋，又看了看苏瓷的人字拖。“你脚上是什么？”
“透明胶带。”
“为什么缠透明胶带？”
“拖鞋坏了。”
“你为什么不换新的？”
“没钱。”
小女孩想了想。“我有一双旧凉鞋。我妈说穿不下了，要扔。你要吗？”
苏瓷看着她。“你几岁？”
“八岁。”
“我二十五。你的鞋我穿不下。”
小女孩想了想。“那你把透明胶带换一下。用新的。”
苏瓷蹲下来，把透明胶带撕掉，重新粘了一下。没粘好。她懒得再粘了。小女孩看着她的动作，摇了摇头。八岁的孩子，觉得这个大人不太靠谱。
林砚把编织袋打开，东西倒出来。书、文具、衣服、帽子、围巾、手套、书包、玩具、羽绒服、冲锋衣。堆成一座小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孩子们围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看到了什么稀罕的东西。一个小男孩蹲下来，拿起一本《如何停止不开心》，翻了翻。
“这本书是教人不开心的吗？”
“不是。是教人开心的。”苏瓷说。
“可是书上写的是‘停止不开心’。不开心还要学？不开心就不开心呗。去操场跑一圈就开心了。”
苏瓷看着那个小男孩，沉默了一下。“你说得对。”
小男孩咧嘴笑了。他又拿起一本《断舍离》，看了看，放下。“这本书讲什么的？”
“讲怎么扔东西。”
“扔东西还要学？不想要就扔。想要就留着。”
苏瓷又沉默了一下。“你也说得对。”
小男孩挠挠头。“你们大人真奇怪。买这么多东西，教自己怎么过日子。过日子还要人教？”
买买飘在旁边，看着那个小男孩，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苏瓷替他说了。
“因为他以前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想要和需要的区别。”
小男孩想了想。“想要的就是需要的吗？”
“不是。想要是想要。需要是需要。”
“那你怎么分？”
苏瓷想了想。“你先放着。等一个月。一个月后还想要，就是需要。一个月后忘了，就是想要。”
小男孩想了想。“那你等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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