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又做噩梦了。
这一次,他梦见自己是一棵树。不是慢慢变成的,是突然发现的。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脚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把树根,扎进土里,黑黝黝的,像章鱼的触手。他抬手,看见自己的手指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蓬树枝,伸向天空,每一根枝头都挂着墨绿色的叶子,叶脉清晰,纹路像掌纹。他想叫,叫不出声。嘴巴还在,但张不开,像被胶水粘住了。他想跑,跑不动。树根把他钉死在土里,连一寸都挪不了。
他站在小区门口。他知道那是小区门口。他每天从那里进出,走了二十多年。他认识那盏路灯,灯杆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撕了又贴,贴了又撕,永远撕不干净。他认识那棵老樟树——不对,他就是那棵老樟树。他站在樟树的位置,看着对面的挖掘机。挖掘机的铲斗慢慢抬起来,对准了他。驾驶室里坐着开发商方总,戴着红色安全帽,嘴里叼着一根烟,烟灰掉在衣领上,他也没拍。方总低头看了一眼图纸,又抬头看了一眼老周,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这棵树碍事,砍了。”
老周想喊“我是人,我是拆迁办主任,你不能砍我”,喊不出。锯子过来了,是工人拿着电锯,不是方总亲自砍。工人戴着白手套,面无表情,像在锯一棵普通的树。第一锯落在他的脚踝——对树来说,那是根部和树干连接的地方。疼。不是皮肉被割开的疼,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疼,像有人把他的骨髓一点一点抽出来。他想哭,哭不出。锯子来回拉动,铁屑飞溅,落在地上变成褐色的泥,他闻到自己的味道,是湿木头被锯开的味道。
第二锯。第三锯。他疼醒了。
醒来的时候,他浑身是汗,背心湿透了,贴在床单上。他攥着被单,指关节白得发亮,指甲嵌进布料里,差点把被单抠出一个洞。嗓子干得像砂纸,他喊了一声“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连他自己都快听不清。他老婆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
“你又做那个梦了?”
“嗯。”
“第几次了?”
老周想了想。第一次是上周二。第二次是周四。第三次是周六。第四次是周一。第五次……他数不清了。“五六次了。可能七八次。记不清了。”
“你不知道自己做了多少次?”
“每次醒了都以为是真的,以为树被砍了,后来发现是梦。次数多了,就记混了。”
他老婆沉默了一下。“你昨晚喊了一整夜。”
老周愣了一下。“我喊什么了?”
“别砍了,别砍了,别砍了。”老婆学着他的语气,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像复读机。还卡带的那种。”
老周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喉咙肿了,吞咽都疼。
“你以前不说梦话。”
“以前不被砍。”
他老婆没再说话。她起来给他倒了杯水。老周端着杯子,手还在抖,水洒了几滴在被子上。
“你今天还要去?”老婆问。
“不去不行。区长点名批评了,上周开会说我进度太慢,再拖下去就要换人。”
“换人就换人。”
“换了我,谁还管那棵树?”
他老婆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那棵树是不是在给你托梦?”
老周愣了一下。“托梦给我干嘛?”
“让你救它。”
老周没说话。他把水喝完,穿上外套,出了门。
老周到工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冬天的早晨天亮得晚,六点半了,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把小区照得像灵堂。他远远看到那棵樟树,树冠黑压压的,叶子一动不动。今天没风。昨天也没风。前天也没有。老周不记得多久没风了。
他走到树下,拆迁办的同事已经在了。七个人,一个不少。他们站在离树三四米远的地方,没人靠近。一个个脸色发青,眼袋耷拉下来,像好几天没睡觉。有人在抽烟,烟头扔了一地。
“你们怎么了?”老周问。
第一个同事说:“我又做那个梦了。梦见自己变成树,被锯。”
第二个同事说:“我也是。不过我不是树。我是开挖掘机的。方总坐在旁边,让我锯。我说不锯,他说不锯就扣我工资。我锯了。树倒了,砸在一个老头身上。我走近一看,那老头是我自己。”
第三个同事说:“我梦见自己是被锯下来的树枝。扔在地上,等人来扫。等了一整夜,没人来。早上清洁工来了,把我和落叶一起扫进垃圾桶。我就在垃圾桶里醒了。”
第四个同事说:“你们倒还好,我梦见自己就是树桩上一圈一圈的年轮,被据了无数次,痛死我了。”
大家沉默了。
老周看着他们,沉默了好一会儿。“你们也梦到疼了?”
“疼。”第一个同事撩起裤腿。小腿上有一块淤青,青紫色的,形状像锯痕,位置正好是梦里被锯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撞的,但那个位置不是撞的,撞不会撞出那么整齐的一道。
第二个同事卷起袖子。手臂上同样有一道淤青。
第三个同事解开领口。锁骨下面也有一道。
七个人,每个人身上都有淤青。位置不同,形状相似。都是梦里被锯的位置。
“邪门。”老周说。
他蹲下来,盯着树根。树根从地面拱起,像老年人的血管,盘根错节。最大的一根树根上有一道旧伤疤,已经很老了,伤口愈合了,但疤痕还凸起一道,像一只闭着的眼睛。老周盯着那道疤痕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它动了一下。不是树根动了,是那道疤痕像眼皮一样眨了一下。他站起来,退了两步。
“还砍不砍?”一个同事问。
老周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纱布。纱布下面也是一道淤青,比他同事们的都大,颜色都深。医生说肌肉拉伤,但肌肉拉伤不是这个颜色。肌肉拉伤是红肿,不是青紫。青紫是撞击,是切割。
“砍。”老周说,“不砍方总和领导那边都没法交代。”
“那谁砍?”
没人应。
“我砍。”老周说。
他拿起地上的电锯,拉了几下,没拉着。换了油锯,拉了几下,熄火了。换了手锯,锯片刚碰到树皮,嘎嘣一声,断了。老周看着手里断成两截的锯片,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锯片扔在地上,掏出手机,给开发商方总打电话。
“方总,这棵树砍不了。”
“什么叫砍不了?”
“工人不敢砍。我也砍不了。锯片一碰就断,电锯没电,油锯熄火。我砍了三刀,现在胳膊抬不起来了。”
方总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不是不想干,是这棵树邪门。你过来看看。”
方总没来。他觉得老周在找借口,不想干就直说,别拿一棵树说事。但他还是派了秘书来。秘书姓李,二十多岁,穿西装打领带,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他看了那棵树一眼,又看了老周手臂上的纱布一眼,又看了地上断成两截的锯片一眼,说了句“方总说了,这棵树必须砍”。老周说“你来砍”。李秘书沉默了一下,说“我找人来”。
他找了道士。道士来了,在树下转了三圈,每一步都踩得很慢,像在丈量什么。他看了看树冠,又看了看树根,又看了看老周的手。然后他走到李秘书面前,双手合十,说了一句:“这树动不得。”
李秘书问为什么。道士说:“天机不可泄露。总之,不能砍。”
道士走了。破天荒地没要钱。临走时回头看了那棵树一眼,叹了口气。叹得很轻,但大家都听到了。
李秘书又找了和尚。和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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