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瞅瞅这雨下的这么大，你说你非要跟着下来干嘛？有啥用！”
雨天，傍晚。
雨点砸在伞面和车顶上，噼里啪啦的，热闹得让人烦躁。
一辆亮绿色的公交车歪在路边，车屁股后面，穿蓝色工作服的司机师傅弓着腰，费劲地检查发动机，嘴里骂骂咧咧：
“邪了门了，早不坏晚不坏，偏挑这鬼天气罢工！”
他回头瞅了眼身后那个安静得几乎要化进雨雾里的姑娘，“得，看过就踏实了！气路堵死了，修不了。安心等下一辆吧！”
身后，宋葳探着头，扶了扶满是雨滴的镜框，透过层层散开来的光晕，望着那股焦糊味传来的管线。
她举着的大黑伞把身前的师傅牢牢罩住。
闻言，她只微微地叹了口气。
见司机师傅要起身，宋葳身形微顿，踮起脚尖，又把伞使劲往前凑了凑。
厚厚的黑框眼镜遮住了她半张脸的愁容，周身看不出半分情绪起伏，仿佛这辆抛锚的公交车与她无关，也全然没听出司机语气里明显的责怪。
司机胡乱在身上蹭了蹭手上的油污：“我说你个小姑娘也真是，下这么大雨不好好在家待着，这下可好，跟我这老头子一块儿撂半道上了吧！”
宋葳撑伞把司机送回车上，自己却只是往里看了眼，抬脚朝着雨里走去。
司机扒着车门喊：“啥事这么着急不能缓缓？这会儿雨多大啊，你就算打着伞，走不出五分钟浑身也得湿透！”
宋葳原本想当做没听见，可细想，虽然司机大叔人是凶了点，但心还是好的，于是转身摆了摆手，提高了几分音量喊着回答：“再不走上班要迟到了——”
这些年，江城还是个合格的南方城市，严格恪守不零下、不下雪的原则，不管是多冷的天气也只肯飘冷雨，不肯落下半片雪花。
要想看横穿江城的夷江大雪纷飞的雪景，还要等到七八年之后。
大多江城人在这种天气都会选择待在家里靠暖炉，如果不是要给学生上课，宋葳今天应该也会选择窝在沙发上，裹着被子看小说。
虽然宋葳口中说的是“上班”，但其实她只是趁着大学课余时间做做兼职，给学生补习。
她这项业务的客户范围覆盖小初高，今天的学生正在上高三，等寒假一过就是冲刺高考的关键时刻。
宋葳推己及人，自觉不能稍微有点小事就耽误孩子的学习进度，所以即便出门时已经乌云密布，她也没有选择请假。
学生家住在距离学校将近两小时车程的别墅区。
好在公交车还算是仁义，出问题后硬是又摇摇晃晃地开了小二十分钟才彻底罢工。
宋葳很乐观地想，脚步再快些，应该不至于浑身湿透。
结果却不如她的意，没走几步，耳边就传来引擎轰鸣的声音，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经过的车溅了一身的泥水。
“你！”宋葳停下脚步，低头，看到溅到自己裤腿上的泥沙，声音弱了许多，“会不会开车啊……”
此时，已经开出去几十米的银色跑车像是成精了似的，车尾灯闪了两下，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
宋葳站在原地，跟着眨了眨眼。
而后潮湿的空气中突然传出了声轻笑。
宋葳只将握着伞的手又往下移了点，就当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赶路。
*
上课的时间是晚上六点半，宋葳通常会早到五到十分钟。
可现在钟表的时针已经就要挪到数字七的位置，楼下依旧是空荡荡。
屋内的空调开得有些热，商远把额头贴在落地窗的玻璃上，手指落在大门的位置，转了一圈又一圈。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一把丝毫不起眼的黑伞出现在了商远的视野当中，他眼睛亮了一瞬，而后立刻直起身，两步跨到沙发旁，将自己重重摔了上去，拿起靠垫捂在脸上，紧紧抱了好一会儿。
家用电梯抵达目标楼层时并不会发出“叮”声，所以商远只能屏息听着电梯门开合的声音。
终于。
“商远……商远你在吗？我是宋葳，我们约了今晚上课。”
伴随着塑料袋摩擦的沙沙声，迟到了半个多小时的宋葳终于姗姗来迟。
五楼一片漆黑，宋葳一路快步赶路，气息还没平复，随着电梯合拢带走最后光亮，她陷入一片漆黑。
收不到商远的回应，她没敢贸然行动。
贴着墙面走了两步，将手附在开关上，“屋子太黑了，看不清，我可以把灯打开吗？”
眨眼瞬间，一束刺眼的光线袭来，毫无预兆地闯入宋葳眼中，她眼底一阵刺痛，本能用手去挡，同时快速眨眼缓解着酸涩。
商远举着手机的手电筒，面无表情地说：“我今天不想上课，你回去吧。”
“不想上课？”宋葳已经有段时间没被刁难，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是停电了吗？不对啊……刚刚客厅的灯是亮着的，还有电梯……”转头去看，刚才还亮着的电梯顶上的显示屏，现在已经完全暗了下去。
商远的手电筒照向宋葳，宋葳的手电筒照向电梯，所以商远能看清宋葳，但宋葳看不清商远，这自然导致她错过了商远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见过哪里的别墅区会停电的，你以为是你们学校宿舍啊？”
回应商远的是“咔哒咔哒”开关闭合的声音。
商远循着声音看去，拧住眉头，把手机随手丢在沙发上，单手撑着沙发靠背，轻松跃起，三两步来到宋葳身边，接替她的位置，来回掰弄开关。
仰头注意着屋顶上方数十个灯泡，竟没有一个有要亮起的迹象。
商远的动作很急躁，几秒间开关的翘板被来回按动了几十次。
宋葳出手制止，担心这样频繁的按动开关会把灯闪坏。
手腕被碰到的刹那，商远像是触到了黏腻的软体生物一般，触电似的抽回了胳膊。
“……”
宋葳没料到商远会有这么大的动作幅度，立刻收回了手，不安地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对不起，是我吓到你了吗……”
商远感受了下手指和手腕上残留的触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宋葳身上怎么潮蔫蔫的。
“手电。”商远伸手。
“啊？”宋葳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是商远手已经握上她的手机了，她才下意识松手。
然后她就又被光毫不讲理地照亮。
这次商远离得近，光更刺眼，手挡住光依旧强硬钻进她眼底。
没办法，宋葳只能缩着脖子歪头闭眼。
宋葳还是带着她那副老得掉牙的眼镜，镜片上水渍糊成一片，一看就又是随手用衣服下摆擦的。
还有鬓角的碎发，全都弯弯曲曲地贴在皮肤上，掠过她泛红的脸颊，灯光往下落，照到她脚上略显滑稽的蓝色鞋套上。
商远猛地抬起手机，“你想的还挺周到的哈。”
宋葳侧头躲避着灯光，抿着唇说：“谢谢。”
其实每次出门家教她都会带着鞋套，只不过之前都没有用武之地。
商远冷哼一声按灭手电，随手将手机抛出。
要知道现在屋内可是一团漆黑，手机套着深色外壳，夜色里根本看不清，宋葳只能凭着感觉去接。
好在最后虽然姿势很狼狈，但手机还是完好的。
这部手机买来才用没多久，要是真的坏了的话，她估计要心疼好久。
担心手机再次惨遭毒手，宋葳没敢再开手电，两手紧紧攥着它背在身后。
“你这是罚站呢？”
这下宋葳没办法快速确认商远的位置，只能朝着大概的方位，“没有……现在应该怎么办？你知道家里的电闸在哪吗？”
“啧。”
宋葳感觉什么东西朝自己砸来，下意识伸手接过，软乎乎的……
“先管好你自己吧！”
宋葳在丢来的一团东西上一阵乱摸，明白过来商远的意思，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摸索着来到沙发边，把衣服轻轻放在沙发上，“但是我自己带衣服了，你等我一会儿，我去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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