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蒙在回忆里沉沉地睡着，被褥包裹着祂，比乌鸦飞过的云彩还要柔软。
祂好像回到了童年的伊甸园，洁白的街巷间满是鲜花和水果的香气，祂可以衔走一枝噙着露水的玫瑰花，刺已被花匠精心地削掉，然后等一阵风吹过，空气填满羽毛的缝隙，让鼓起的翅膀带着自己飘流回葡萄园，落到葡萄藤架下面埋头看书的空想天使头上，把亚当的新故事偷走。
“你觉得怎么样？”
亚当会这样问。
“我觉得很幸福鸦。”
阿蒙听见一阵乌鸦的嘎嘎大叫，
“每天无所事事地飞来飞去，躲到山丘底下偷看梅迪奇暗中练习飞行的样子，然后蹦出来吓祂一大跳，等祂追过来，就藏进乌洛琉斯的绘本里，给画中的乌鸦全都补上白色眼眶藏在它们中间！如果奇克校对时发现了问题，就假装是亚当你安排的故事彩蛋，大不了让伯特利带着我跑走，只要妈妈在，父亲一定会护着我的。”
“真好。”亚当笑了笑。
“我也觉得真不错！”阿蒙又听见乌鸦的大叫。
忽然，亚当的笑容消失了，祂绷着嘴角，眼睛藏在长睫投下的阴影里难辨神色：“那么，是什么时候改变的呢？”
“什么改变？”乌鸦的声音非常疑惑，祂努力思考了一番，摇摇脑袋，“我不知道！”
像是在回应阿蒙的话，梦里朦胧的空间轻轻地震颤着，那股震颤从轻到重，像没完没了了，而亚当身后的葡萄藤疯了似的蔓延到天上，垂下的金灿灿沉甸甸的果实伸到土地里，拱起一隆隆土堆，蜿蜒着爬行着，像噩梦在生长鳞片。
但是阿蒙不想离开，祂定格在原地，满心满眼只有反驳亚当的话：“我不知道！”
“明明没有改变——改变的只有大地，只有短暂的生命！”阿蒙大声地说着，祂没有发现发声的控制权又回到了自己身上，喊出的每一个字都来自心底，“神国不会变的，我只要回家，就永远能看到书桌前的父亲！我往研究所飞，就会有萨斯利尔揪着我去给梅迪奇道歉，等下一次，祂还是会这么干！”
“每每如此，所以永远都会如此吗？”亚当说，“阿蒙，你没有发现吗？生活已经在改变，你已经在失去。”
背靠着葡萄藤蔓的兄长是那样陌生，但阿蒙还在坚持祂的回答：“……我不知道。”
祂不知道什么呢？
亚当向前一步：“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你应该知道，在你出生之前，神国就坍塌过两次——你应该知道，七百年前飞到研究所只有约书亚会抓着你上课——你应该知道，至高天境没有母亲在等你了。”
阿蒙想要后退，但祂忍住了：“我不知道——”
幸福就在伊甸园里，祂就在伊甸园里，生活从来没有改变过！
“其实你知道，”逼近的亚当伸出一根食指，轻轻抵在祂的嘴唇上，然后捧起弟弟不知什么时候布满泪痕的脸，“你要清醒地活着，记住你此刻的痛苦，然后醒来。”
这是痛苦吗？阿蒙出神地想着，这是亚当会说的话吗？
三流小说家写的爱恨情仇只有小孩子才会感动，难道祂还是小孩子？所以听得那么难过，难过得呼吸都不顺畅了。
不行，祂要找回场子，三流小说家才不可以左右祂的情绪，祂要偷出点逻辑漏洞！
阿蒙抿了抿嘴唇：“亚当——”
祂说着，声音被淹没在轰鸣声中。
遮天蔽日的葡萄藤终于支撑不住，撕裂开一个口子，漆黑的洪水涌进小小的梦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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