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寝宫幽暗,仅有一点烛火随呼吸摇曳。微光照于铜镜背面,映出点点暖芒,落于那张黑色光滑的面具之上。
面具遮住全部脸庞,只余一双黑黢黢的眼瞳暴露在外,瞳中显现出淡淡铜镜轮廓。
他抬起手臂,修长的手指扣住镜沿。
而后,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渐渐地,红蜡燃去半根,灯芯蜷曲蜡油滴桌。他侧眸看去那点点蜡花,又将视线移回铜镜上。
他手背绷紧,条条青筋更加明显。
铜镜开始以极慢速度转动,待到能从镜片瞧见他半边肩膀时,他停住了,松开手指头。手臂径直垂下搁于桌,向外翻去些许,恰巧碰到了红烛。
滚烫蜡油亦在此时顺着蜡身下淌,触碰到了他的虎口。许是被着突如其来的刺痛激到,他猛地翻过铜镜,摘下面具。
一张丑陋可怖的脸映入眼帘。
狼爪留下的伤口愈合了,却未完完全全恢复。那些皮肉凹凸不平,利齿留下的坑遍布颧骨。半边脸骨头碎裂,导致那处有些歪斜。
扭曲狰狞。
他颤抖的手欲触摸那脸。
却在即将触碰到时,再次放下手臂。
他愤怒起身,掀翻沉重的黑檀木桌。红烛摔落在地,却未熄灭,而是持续燃烧。
火舌舔舐书册,页面泛起焦黑,冒出点点火光。须臾间,整本书册被火光吞噬。
木桌,地板,墙壁皆步入其后尘。
他冷眼凝望。
孩童见之,惊恐哭喊。
虚与委蛇之魔,背地嘲弄轻视。
交好之魔,悲悯唏嘘。
死了,就可以脱离苦海。
可为何要让他沉入苦海。
他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他!
“路书……”柳凌在火墙外惊慌大喊。
路书倏地惊醒,为何要去死,为何不去找那个让他经历这一切的幕后之手。
修炼、诛叛魔。修炼,推演位置。修炼,禅位柳凌。修炼修炼修炼修炼修炼……与之对战,他的五脏六腑遭遇重创,但对方亦好不到哪去。
可是,对方有后手!
好不甘心,差一点点就是我的了。
他凭什么可以让我的努力付之东海。
路书倏地坐起,胸膛剧烈起伏。右手下意识朝旁边抓去,指尖一捞,只握住空气,他顿了顿。四处张望起来,这是他身为路魇使时所住府邸,熟悉又陌生。
他望了许久,伸手摸了摸脸。
光滑的,柔软的。
身侧发出绵长的呼吸,他扭头看去。
叶柠。
他脑中突然飘过这个名字。
路书俯下身,近距离观察起她。
那双狐狸眼上勾着,极妩媚,浓密长睫垂下淡淡阴影,唇色红润如同花瓣一般柔软。她身上若有若无的桃香钻入他鼻中,清甜清甜。
路书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呵,几不可闻。前世,自己身边并未有叶柠这号人物。她身为人,是对方的宠儿。当初救自己,定是听从了安排,让自己对她心存感激。
而如今,又被派回来监视自己。
叶柠,为什么你偏偏是他的人?
为什么那么听他的话,让你做何事便做何事,甚至不惜以身为饵?
为什么对我不能有半分真心?
路书的手掌停于她脸上方,五指蜷缩,片刻后又张开,反反复复。他最后收回手,心酸地看了叶柠最后一眼,旋即俏悄下床穿衣,推门出去。
凉风吹拂而过,发尖微扬。非但不能让他脑子清醒,反而弄得心绪愈发纷乱阴郁。
“咻咻咻……”
一道道剑刃划破空气之声被凉风携来。
路书顺着声源寻去,瞧见了路泠正在习剑术。汗水打湿了鬓发,他便停下掐诀,等到浑身清爽又继续。
路泠半旋身挥出一剑,眼角余光恰好捕捉到出神观察自己的路书。
“能陪我练练吗父亲?”
“你是我儿子?”路书轻声道。
路泠双眸睁大,眼球突出:“父亲这话何意。”难不成母亲姐姐把不住门,透露出去了?
他有些急了:“我不是你儿子是谁?父亲你……”
“对,你是我儿子。”路书眼角微微上扬,仿佛有星光在眸子里闪烁,透露出一丝灿烂至极的笑意。
从前他孑然一身,如今身侧有叶柠相伴,他们还有了孩子。
“很晚了,为何不去歇息?明日再练也不迟。”
“休息干什么?能抓紧练一天是一天。”路泠恨铁不成钢,“父亲,不是我说。你看看你被母亲带的,天天睡,一到晚上就是睡。你可记得你七日不睡都行,这还是往少了说。”
“所以,你今晚陪我打打吧。”路泠终于将自己的目的吐露。
“不打。”路书蹲下,手肘放于膝,“我且问你,如果有魔骗你,你会如何处置?”
路泠没带一丝犹豫,张口吐出:“杀。”
那些大臣对他毫无忠心可言,日日想除掉他。既然他们无义,那就休怪他无情。他找着借口,折磨一批又一批的魔,最终全部杀掉。
暴君之名,就是这般传出来的。
“不想杀呢?”
“折磨。”路泠淡淡道。
路书捏着他泛红的脸蛋,轻轻向外扯着:“谁教你这些的?”
“书上这么写的。”路泠斜着半边嘴角,“人和妖认为我们魔凶戾嗜杀,我们也确实如此,父亲你为何会惊讶我这番言论?”
“未开智的魔才是如此。”路书神色郑重,“你莫要变得嗜杀,这话说给我听便好。”叶柠肯定不喜欢他们如此。
“唯有这样他们才会害怕,迫于威压臣服,然后我可以抓住机会统一魔界,之后向人界妖界进军。”
路泠畅想着未来,嘴角止不住上扬。
路书心底暗叹一声,他要将那些教坏路泠的书拿走,不让他继续读。
“她虽撒谎,但她……”路书将话题转移回去,略一思忖,“没有坏心思呢?”
“都撒谎了,怎可能没坏心!父亲,你不可大意。虽然不知你说的是谁,但咱们还是小心为上,以免被他从背后捅了一刀。”
路书垂眸不语。
她会杀死自己吗?
在她心中,自己最重要?还是她主子最重要?
“父亲!你别执迷不悟了,母亲知不知道?她若不知,我便告诉她,让她来劝劝你。”
路书凝眸望向焦急的路泠:“我都听着,不必告知她,让她徒增忧虑,我不想那般。”
“好吧。”路泠见他站起迈步,却不是朝院子方向走,“父亲去哪?”
“魔宫,卯时已至。”
这是路书到达魔宫最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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