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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照片里的方明远

小说:

声渊

作者:

月上老人

分类:

现代言情

华声国历一四零一年元月底,京城东五环陆辞工作室。

从苍梧府回来的第二天下午,林深和沈听澜刚在招待所楼下碰面,手机就响了。陆辞的电话,接起来之后他第一句话是“你们回来了没有”,第二句话是“过来一趟。我找到了一个东西。”两句话连在一起,中间没有多余的气口,像是他在等那个“找到了”的确认状态已经等了整整一天。

林深看了一眼沈听澜,她正在整理大衣的袖口,听到电话里隐约传出来的声音,她看了他一眼,说:“去东五环?”

“嗯。”

两个人到302室门口的时候,门没锁,虚掩着留了一道约莫两指宽的缝。林深推门进去的时候,陆辞正坐在书桌前,两边的显示器都亮着,左边那台的屏幕上是论坛的帖子列表页面,右边的屏幕上是一张放大了的网页截图。他听到门响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把右边那台显示器的角度微微调了一下,让它正对着门口的方向。

“你们看这个。”他说。

林深走到书桌前弯下腰。沈听澜站到他旁边,位置比平时近了一些,大衣的袖口边缘轻轻擦过他的外套侧面。屏幕上是一张网页截图的局部——某地方新闻网站的旧报道,页面底色是浅灰的,标题是加粗的黑体字:“苍梧府文化扶贫示范区奠基仪式举行”。标题下方是一张照片,宽幅的,画面里可以看到一片被推平了的空地,空地上搭着临时的红毯台子,台子正中央站着两个人,正在并肩拿起同一把铲子往奠基石上培土。

左边那个林深认识。庄牧之穿着那件藏青色的中式外套,翡翠扳指在照片的日光里被压缩成了一个模糊的翠色光点。右边那个人比他高出将近一个头,灰色的行政夹克,金丝眼镜的镜框在阳光下反着两个小小的白色光斑。方明远。两个人的表情被定格在同一个瞬间——庄牧之的嘴角是那种弥勒佛式的上扬,方明远的嘴角只抬了不到两毫米,但他在培土的时候身体朝向镜头的角度比庄牧之略正一些,像是这个画面在拍摄之前已经被调整过站位。

“方明远,”陆辞把光标移到右边那个人物的脸部区域,双击了一下让画面局部放大了半级,“庄牧之的合伙人。文化厅的。”

林深站在显示器前面。他记得那张照片——或者更准确地说,他记得那个场景。他当时坐在签约仪式的台下,那份文件夹里印着“文化扶贫示范区”几个字,封面上的照片就是这张。他当时没有细看,因为他正在翻合同条款,正在用铅笔在补充说明的边角处画记号。但现在他放大了看到方明远站在奠基石旁边握着铲柄的手——那只手戴着一副白手套,手套的指尖部分沾了一层湿土,他的姿势是笔直的,肩线平整,像一个已经习惯了站在这种画面里的人在重复着一个已经做了很多次的动作。

“你再看看照片的角落。”陆辞说。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画面整体缩小了一格,同时一个红色的箭头标记从屏幕边缘自动弹出,指向照片右侧偏后的区域——那片区域的构图里站着一排不重要的背景人物,大部分是穿着深色衣服的工作人员和围观群众。箭头指向的是其中一个站在人群后排的中年男人,身形瘦削,穿一件浅灰色的夹克,脸被前面一个高个子工作人员的肩膀挡住了大半,只剩下颧骨到下巴之间的一小截轮廓露在外面,还有他夹克领口向上翻出的那一小截深色内衬的边缘。

“这是谁?”林深问。

陆辞把画面放大到了箭头指向的区域。那截被挡住大半的脸在放大的过程中变得更加不清晰——像素被撑大之后边缘模糊了,灰夹克的轮廓也变成了一组深浅交替的色块。但陆辞在旁边另开了一个窗口,里面是一张单独的头像图片,显然是他从其他来源提取出来的比对样本。

“方明远的弟弟。方鹤。”

沈听澜站在林深旁边,她的视线在那两张并排的图片上来回移动了一次,然后停在那个被箭头标记的模糊轮廓上。“方明远有弟弟?”

陆辞靠在椅背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袖口比平时卷得高了一些,露出前臂上端正放着的一串黑色手环——大概是他用来记笔记或者记密码的备用工具。“有。以前是记者。”

他从键盘上抬起手,调出了一个新的窗口。那是一个新闻数据库的查询界面,搜索关键词栏里显示着一行字:“方鹤苍梧府报记者”。搜索结果跳出了一条旧链接——日期是大约十年前,标题是“苍梧府旧城改造项目资金流向调查”,作者栏显示的名字是“方鹤”。他点开链接之后页面显示“该内容已被删除”,但浏览器的缓存里保留了部分文字片段,在灰色的背景上散落着几段残缺的句子:“……账目与施工进度不匹配……”“……审批环节存在重复支出……”“……相关责任人尚未回应当记者的采访请求……”

陆辞把浏览器窗口往下拖了拖,露出一段被截取的原文碎片,那里面出现了一个词——方明远的名字,嵌在一句关于“项目审批负责人”的描述中间。方鹤在那段报道里把“方明远”三个字和“审批环节存在重复支出”这句话放在同一个段落里,中间隔着九个字的距离。

“他写了这个报道之后,”陆辞说,把浏览器窗口关掉了,回到那张照片的页面,“被报社辞退了。理由是'报道内容未经核实'。那之后他消失了大约三年。我花了大概两个月才找到他现在的痕迹——他换了城市,换了职业,但他在旧论坛上留了一些帖子的痕迹。”他打开另一个页面,上面是一个论坛用户的发帖记录列表,用户名的ID是灰色的一串字母数字组合,发帖时间集中在最近一年以内。“他一直在查。查他哥哥。也查那个项目。”

沈听澜的声音从显示器旁边传过来,平直的,但比平时慢了一些:“他在查什么?”

陆辞把屏幕转了一下,调出一张截图。截图来自同一个论坛,一个标题是“当一个项目的正面宣传和实际资金流向完全对不上,会发生什么”的帖子。帖子正文只有一段话,但那段话下面附了一张表格的局部截图——表格的分栏是“预算科目”“计划支出”“实际支出”“差额”四列,每一列下面列着对应的数字。林深不认识表格里的大多数科目名称,但他看到“宣传费用”那一栏的实际支出数字是“0”,而在它旁边紧挨着的“某私人账户”那一栏的金额却恰好跟“宣传费用”的计划支出数字完全一致。那个私人账户的户名栏写着两个字,用星号覆盖掉了第一个字,只露出最后一个偏旁——那是一个他认识的偏旁,属于“声”字的左半部分。

“那个私人账户,”陆辞说,“是振声传媒的一个子公司。”

林深站在书桌前面。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慢慢地收拢,搭在桌面边沿上的指尖正在向内蜷曲,指甲在实木边缘的表面留下几道极浅的、正在缓慢回弹的压痕。他听到“振声传媒的一个子公司”这几个字的时候,他想起了一件事——他签那份合同的时候,方明远说过的那句话:“后续有专门的分配方案。你放心,上面有规划的。”

“上面有规划的。”林深把那六个字重复了一遍。他重复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像是他正在用那六个字的原声带跟另一段被覆盖的录音做一次对比。

陆辞没有接那个重复。他继续滑动屏幕,把表格下方的另几行数据暴露出来。“如果你看这张表的末尾——'文化站设施升级项目'那一栏,计划支出后面标着一个数字,实际支出是零,差额那一栏写着'待落实'。这个项目从奠基到现在,实际落实的比例大概是计划的三分之一。三分之一里面还有一大部分不是给了安平县,是给了振声传媒的关联方。”

沈听澜一直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她听到“待落实”三个字的时候,右手从大衣口袋里拿了出来,搭在显示器边沿上。她的手指接触着屏幕的边缘,指腹在塑料边框上搭着,保持着一种静止的姿态。

林深掏出手机。他打开陆夏生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夏生,咱们那个'文化扶贫示范区'——你听说过它'建成'了没有?”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下午四点多,陆夏生在面馆里大概正趁着午后客流少的间隙在擀面。他按了发送。

沈听澜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落在林深的脸上。她看着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他的手指在口袋边沿停了一拍才收回去。“你问他?”

“他就在安平县。”林深说。他看着屏幕上的照片——方明远的白手套在奠基石上停留的那个瞬间被定格成了一种“正在夯实”的姿态,那只手套的指尖部分沾着湿土,土的颜色比周围更深一些,像是刚才有人往石基上浇过水。他看着那个细节,看着方明远的背影在照片右侧被日光拉长的那道影子,看着影子落在红地毯边缘的灰白色水泥地面上。

手机震了一下。陆夏生的回复出现在屏幕上。他看了一眼——回复比平时短,像是一个人正在读一段消息的时候被手里的动作打断了,只来得及打完几个字就发送了。那行字是:“建成?地基都还没打完。去年就停工了。你不知道?”

林深看着那行字。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读完那行字的时候停了一拍——停的长度大概是一秒半,然后恢复了。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沈听澜看。她低头看了那行字,没有说什么。她看了大约三秒钟,然后把视线移开了。移开的时候她把搭在显示器边沿上的手收了回去,放回大衣口袋里。

林深把手机放回口袋。他站在书桌前面,看着屏幕上那张照片——庄牧之和方明远在奠基仪式上的画面,红毯,奠基石,培土的白手套,背景里被挡住了半张脸的那个男人。他在照片里找那个灰色夹克的身影,找到之后他盯着那道轮廓看了大约五秒。然后他转过来看着陆辞。

“那份合同的签约日期——跟我签的那份是同一天?”

陆辞把照片下方的日期栏放大了一倍,用光标圈住了那行小字。“奠基仪式是你们签约前一个半月举行的。但照片的拍摄日期跟你们签约是同一天。这意味着——那份'文化扶贫示范区'的宣传材料在签约仪式上用的照片,是提前一个半月拍的。项目本身在你签字之前就已经进入了……某种'待定'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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