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渐渐升上屋脊,日光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朝卫珩脚边靠拢。
沈泓泽从手边端起茶盏,小口抿着。
余光瞟向对面端坐着的卫珩,心里不由嘀咕:他还真坐得住。
第十七次。
卫珩心里默数着。
他将手上的书轻轻合上,抬头看向对面,声音温润:“沈中郎将可是想看本官手上这本书?”
沈泓泽一个没注意,被水呛住,他强忍下喉间的痒意,将茶盏放了回去。
手虚握成个拳头挡在唇边,做出清嗓的模样。
幸好水量不多,连连轻咳了两下便好受不少。
“卫大人何出此言?”他冷声道。
卫珩弯了弯唇,眼里却不见半点笑意:“自沈中郎将进殿后,不过一个时辰,便悄悄打量了本官不下十七次。”
他顿了顿,视线不经意地扫过他微微泛红的脖颈,继续道:
“既不是对这本书感兴趣,那便是对本官感兴趣了?”
沈泓泽抿紧的嘴唇动了动,却没为自己辩解一句。
好似怕卫珩再说什么,他开始低头擦拭自己那把佩剑。
原来知道对方有事瞒着自己,是这样的感受。
卫珩敛下眼睫,不知怎的,竟被脚边的阳光吸引了视线。
只要他的脚朝外挪动半寸,便踏入了光里。
可这半寸,便会叫他的坐姿稍显不雅。
“卫大人。”沈泓泽忽然出声,卫珩抬头看他。
“你就不好奇,陛下为何召你我二人在此候着吗?”
“为人臣子,只管听吩咐便是。”卫珩淡淡道。
沈泓泽咬了咬牙,笑着问:“若为成事,需要你背弃一切,你也会竭力达成吗?”
卫珩眼神飘忽了一瞬,嘴角的弧度大了些,眼底都有了温度:“自然。”
“哪怕其中包括自己?”
卫珩笑笑不说话。
沈泓泽还想继续问,但他耳廓微微扩了扩。
头下意识地朝外偏了一寸,又硬生生停住。
“本官倒是知道一些。”沈泓泽站起身来。
卫珩歪了歪头,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
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沈泓泽下半身被晒得暖洋洋的,而留在暗处的上半身挺直得像冰雕一般。
“宸熙长公主向陛下提议,建个新衙门,直隶于御前,绕过三省,专门接收官员密奏。”
卫珩指尖微微蜷起,双手撑腿缓缓起身,视线与沈泓泽平齐。
只阳光似看出他的犹豫,独独绕过他。
“大朝会结束后,陛下命人将你我唤道此处,便是……”
金铃声自殿外响起,打断了沈泓泽。
“沈中郎将知道的可真不少。”华柔嘉人未到,声音却伴着铃声一同传进殿内。
殿外顿时响起一片问安声。
卫珩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泓泽的目光也转向门口,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长公主驾到,阵仗不小。
华柔嘉跨过门槛,挡住大半日光,半室都暗了暗。
卫珩与沈泓泽齐齐朝着殿门躬身行礼。
卫珩垂着头,品红的裙角从眼前划过,裙摆上的翟纹金线一闪,像是什么活物蛰伏在那里。
随着她的脚步,那活物像是窜到了他身上,将他绯红的官袍映上点点光芒。
上首传来衣料窸窣的声音,金铃又响了两声才安生。
“起吧。”
卫珩见华柔嘉的目光先落在沈泓泽身上,那只看不见的活物像是透过皮肉,顺着脉络爬到了心尖上,啮咬着那块软肉。
可若是他看得再仔细些,便能发觉华柔嘉的眼神宛若千年寒冰,将沈泓泽定在原地,连呼吸都轻了许多。
期待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
那眼神虽算不上柔和,但至少比在皇觉寺时少了些敌意。
想来是二皇子替他说了些好话。
思及此,卫珩愈发觉得自己是个卑劣不堪之人。
他微微垂眼,不敢再直视她。
却不想他这一躲闪,华柔嘉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她轻抬右手,衔青拂云便上前几步,将手中捧了一路的木匣放到两人面前的桌案上。
“时间紧迫,都是熟识,本宫就不与你们多客套了,”华柔嘉冷然道,“这是本宫为新衙门草拟的章程,你们边看边听便理解就是了。”
华柔嘉摆摆手,示意两人坐下看。
两个木匣先后被打开,衔青站在华柔嘉身前半步逐行逐句解释。
听到衔青的声音,卫珩翻动纸张的动作不停,沈泓泽却抬头朝华柔嘉看了一眼。
见华柔嘉靠着椅背闭目养神,挑了挑眉。
他这动静没逃过衔青的注意。
“沈中郎将,空中可没有字。”
沈泓泽讪讪一笑,余光扫过不曾抬头的卫珩,心底一沉。
他到底比不过这两人自幼一同长大的情谊。
自长公主殿下进来后,满打满算不过说了三句话。
可卫珩不仅能察觉到殿下的深意,还对她身边的宫婢了如指掌。
方才殿下虽未睁眼,可微微蹙起的眉头已说明了她的态度。
他不能再出纰漏了。
沈泓泽将注意力都放在面前的草案上,结合着解读,倒真看进去了。
越看越觉得,若眼前这位帝姬一直被养在陛下身边,他那姑母恐怕也不会有今日的好光景。
姑母不是她的对手。
草案不长,衔青逐一解释完,卫珩还在翻来覆去的看。
不过正合了华柔嘉想要伺机小憩的心思。
昨日她回到昭阳宫,先是拜读了沈泓泽那篇策论。
抛开她对此人的偏见不论,单论内容,确实不错。
她也能猜到沈泓泽因何弃文从武。
多半是为振兴沈家。
只是她一想到今后就要与这两人同在一个屋檐下议事,便怎么也睡不踏实。
于是连夜为新衙门起了个草案出来。
今早储嬷嬷进殿唤她时,她刚趴在书案上没睡多久。
衔青为她梳妆时,可没少在她眼下那团明显的青黑上敷粉。
幸好这些年衔青没少陪着她处理事情,来的路上不过草草扫了一遍,便看明白她这份草案的用意。
来的路上,她做足了准备。
既已明了沈家对她有所图谋,就算她再认可沈泓泽在政事上的见解,也得对他冷眼相对。
至于卫珩,她觉得二皇兄说得有理。
真要论起来,卫珩恐比她还想叫世家覆灭。
她对四姓世家的敌意,全来源于他们对朝政的影响,还有对百姓的剥削。
可卫珩对卫家,是发自内心的憎恶。
与其冷待卫珩,倒不如与他只公事公办。
至于旁的,就再看看吧。
更何况,有卫珩当幌子,也能逼退一些有心之人。
只是方才他躲闪的太过明显,倒显得她有些上赶着了。
卫珩终于将手中的纸张放下。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长案,落在正奋笔疾书的沈泓泽身上。
沈泓泽笔下一顿,抬头时目光停滞了一瞬,继而凝成一片认真。
两人目光相接,谁都没出声,却好似已过了数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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