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卫珩便开始觉得自己左脸微微发起热来。
华柔嘉端起茶盏,轻抿了口:“许是昨晚本宫有些话没说明白,叫卫大人误会了。那本宫不妨直说,也希望卫大人学着点。”
卫珩眉头微蹙,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连忙开口:“殿下,微臣有苦衷,请您耐心再等等。一年,一年就足以。”
铜壶适时发出细微的嗡鸣,袅袅雾气,让他看不清对面人的神情,只听得见一声嗤笑。
华柔嘉掀起眼皮看他,目光从那顶几乎与雾气融为一体的发冠,再到他浓眉下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此刻再没有往日的矜贵与稳重。
她从前最爱他这双眉眼,只因他看旁人时,虽眉眼含情,但总带着些疏离。
而在看她时,眼中总像藏着片璀璨星河。
她想,接下来的话若是说出口,不亚于当年他那句“君臣有别”。
“卫大人,是什么让你以为,本宫非你不可的。”
“是儿时的情谊吗?可已在这七年间消磨殆尽了。”
“是这顶白玉冠吗?可就这样的饰物,本宫想让谁日日带着都成。”
“是这七年间月月不断的长明灯吗?可本宫——
她顿了顿,看着卫珩拧成一团的眉头,转着珠串的手停了下来。
“不缺你这点藏在权衡利弊后的情谊。”
她语调不疾不徐,就像一把淬着含冰的温柔刀,一下又一下地片过卫珩心尖。
她什么都知道,但她还是不要他了。
这个意识涌上脑海时,卫珩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殿下……”
华柔嘉看着他脸色愈发苍白,没有预想中报复回去的痛快,反倒好似被惆怅与难过堵住了心口。
但她不后悔。
早日绝了他的心思,总好过日后兵戎相见时的难堪。
“看来卫大人身子不适,没法继续说事了,”她抿抿唇,握紧手中的珠串,“衔青,带上伤药送卫大人出去。”
话音落下,她翩然起身。
卫珩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直盯着她的背影穿过玉兰树筛落的碎光,墨发素衣,脊背笔挺如剑。
他们之间好像总是这样,他看着她背影离开。
只是从前他以为日子还长,明日复明日,总有一日他们得以相见,将话都说清。
卫珩垂下眼帘,盯着华柔嘉方才用过的茶盏泛起苦笑。
华柔嘉捻着菩提子手串,一路穿过月洞门,来到偏殿。
栖云苑是皇祖母亲自设计的,儿时她曾跟着来住过几回。
幼时她不懂,皇觉寺后山的景色一绝,可皇祖母偏爱在栖云苑躲懒,一呆就是一整日。
她曾问:“皇祖母,都来皇觉寺了,还不去看看平日见不到的景。”
皇祖母笑着点她鼻尖:“皎皎,人这一生,得先看清自己,才能看清天地。”
她踱步走到憨笑可掬的弥勒佛像前,点燃三根檀香。
当时她不懂,只以为皇祖母已看遍大熙的江山湖海,读过千万本经书典籍。
皇觉寺后山的松涛云海,于皇祖母而言不过尔尔。
便拉着二皇兄与卫珩四处疯玩。
华柔嘉虔诚地拜了三拜。
青烟袅袅升起,绕过佛像慈悲的笑颜,消散在半空。
她将香插进炉中,退后两步,静静看着红光明明灭灭。
如今她懂了。
不是皇祖母无意看风景,是彼时的她,眼里有她更想看的风景。
而如今的她亦然。
殿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华柔嘉将外放的思绪收回,转身时面上已是一片淡然。
拂云跟着衔青进了偏殿,手里提着两个食盒,额角沁着薄汗。
“殿下,今日小厨房做了素烧鹅和香菇菜心,还有您爱吃的素什锦,”拂云将食盒放在桌上,一边往外取碟子,一面絮絮道,“奴婢瞧着时辰差不多,便先一步去厨房了。”
拂云手上动作一顿,偏头笑着看她:“您猜怎么着?”
被拂云活宝似的这么一闹,倒化去了几分华柔嘉胸中的郁结。
不过照着拂云藏不住事的性子,自己便会说了。
华柔嘉浅笑着不说话,款款走近。
拂云端出一盘桂花糖藕:“正巧赶上刚出锅的!奴婢说您这几日正念叨,刘嫂子便多给了半份!”
“你就仗着刘嫂子不会问到本宫面前,肆意在外胡诌吧!”华柔嘉轻轻戳了戳她,笑骂着围桌坐下,对着衔青吩咐,“把孟□□来一起用膳。”
拂云咧着嘴笑,也不躲,只低头将碗筷仔细摆好。
忽然她耳廓动了动。
“就知道殿下不会忍心让属下饿着肚子等的。”一道慵懒的腔调自佛龛那边传来。
随着这几年与孟浪相处越久,越发觉得孟夫人给他起的这个名字恰如其人。
明明是个男子,偏偏最爱着一身粉衫,再配以各式珠宝。
虽已习惯了他的浮夸,但每次见面时,还是会对他当日的装扮好奇。
圆桌边的两人纷纷抬起头,看着来人。
孟浪摇着柄洒金折扇,晃晃悠悠地走近。
扇骨上嵌着的螺钿在微光里泛着温润的珠泽,腰间坠着衣袂羊脂玉双鱼佩,随着步伐轻轻晃荡。
配上他那一身鲜艳明丽的粉衫,活脱脱一个风流浪荡子。
他脸上挂着三分懒洋洋的笑意,像是刚从哪个酒楼吃醉了酒出来,又像是正要赴哪场不着急的宴席。
华柔嘉面色还算镇定,但拂云已瞪圆了眼睛。
孟浪在桌边站定,先是朝着拂云抛了个媚眼,随即那柄洒金折扇就在他指尖转了个漂亮的扇花。
“啪”的一声,扇面在掌心合拢。
他笑着向华柔嘉躬身行了一礼,本就微敞的领口更开了些,露出白皙的锁骨。
“见过殿下。”
华柔嘉余光瞥见呆若木鸡的拂云,终是忍不住低笑出声。
“好了,先吃饭,吃饱了好谈事。”她清清嗓,率先执起筷箸。
孟浪也不是个客气的,撩起下摆落座。
霎时,殿中只听得筷碟相撞发出的轻响。
檐角的风铃响了三响,桌上已不剩什么。
拂云收拾碗碟,衔青取来茶具。
“殿下,奴婢去廊下守着。”衔青将两盏青瓷茶杯搁在两人手边,而后便带着拂云退了出去。
殿内角落的铜漏滴答,一声,两声,三声。
孟浪轻笑一声,率先打破寂静,举起茶杯对着华柔嘉:“恭喜殿下,得偿所愿。”
华柔嘉弯了弯唇,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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