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月华如练。
内室只点了几盏灯,昏黄的光晕将人影投在墙上,拉得细长单薄。
衔青捧着药匣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为华柔嘉褪去寝衣。
烛光下,那白皙的肩头已泛起一大片青紫。
衔青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紧:“殿下,您这瘀伤得揉开才好得快些,就是疼些,您忍着点。”
华柔嘉咬紧牙关,齿缝间逸出一丝气音:“别顾着我。”
衔青动作一顿,这才用了劲。
药膏的凉意渗入肌肤,一如方才在殿中听到卫珩将父皇搬出来说事时她的心情。
“陛下感念殿下离京多年,恐对宫中及京中人事生疏,特命微臣将近年朝中变动、京中事宜,择要为殿下禀明,以便殿下更快适应如今的熙京。”
卫珩这人,七年前便是个无能又虚伪的小人,七年后更甚。
起码当年在卫家角门,面对她的接连三问时,他还知道羞愧。
如今倒好,明知她不想见他,还敢领了这个差事,舞到她面前来了?!
思及此,华柔嘉气极反笑。
衔青动作顿住,却听她从牙缝挤出两个字:“继续。”
不过,她还得感谢卫珩。
若非他当年用什么君臣有别,男女大防这样冠冕堂皇的话搪塞她,她也不会真切感受到世家子那骨子里的淡漠。
也不会有机会离开皇宫,到这皇觉寺中,亲眼看到大熙这锦衣华服下溃烂流脓的疮口。
这世间,还有哪处能比寺院里,更能听见民间最为真实的声音呢?
佛祖是否能听到,她不敢说。
但她不仅听到了,还看到了。
她忘不了那一双双暗淡无光的眼睛。
前年寒冬,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叩响皇觉寺的山门。
求的不是粥饭,而是一张草席。
“我……男人被抓去修河堤,音讯全无,官府说要送来的粮食也不见影。我一人收田里的稻子……孩子在家重病都不曾察觉……求师傅赏张席子,让我把孩子的尸首裹一裹埋了,别让野狗扯了去……”
慧寂给了席子,还给了她半袋米。
见她身着单衣,华柔嘉赶忙让衔青取件衣服来。
就这么会儿功夫,那妇人便不见踪影。
她放心不下,带着衔青拂云乔装追到乱葬岗去。
只见那妇人穿着单衣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怀里还虚抱着一团草席。
而那半袋米,一粒未动。
拂云颤抖着将那草席抱了出来,轻得像一捧枯叶,衔青拉开条缝隙,只瞧了一眼便扭过头去。
她不是饿死的,是心死了。
而与此同时,熙京里的世家子们在做什么呢?
他们或是在与长辈侍女商讨明日去哪家铺子做件新衣服,打个新头面,好在宴席上夺得瞩目。
或是在灯火明亮,炭火充足的书房里读书写字。
又或是在勾栏酒肆为那片刻的欢愉一掷千金。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衔青看她心绪不佳,默默为她系好衣带,思忖再三,还是低声问:“殿下,这几日可需找借口将卫大人拦在外面?”
她静默片刻,缓缓道:“不必。我还真想看看他那张狗嘴里能吐出什么东西来。”
看拂云一脸愤懑地端着碗安神汤进来,华柔嘉心情倒好了几分。
“好了,此次回京,本宫定找机会替你报复回去。”她笑着接过瓷碗。
“一次可不行!”
“那便让卫家倾覆,可好?”华柔嘉垂眸,用汤匙搅了搅,仿佛在与拂云讨论明日找什么乐子一般。
拂云噘着嘴,左右来回地动着眼珠,似是有些为难。
待华柔嘉将汤水喝个干净,才听她瓮声瓮气:“一切以殿下为重,殿下满意,拂云便满意。”
听到这话从拂云嘴里说出来,华柔嘉和衔青不由得一惊。
华柔嘉愣愣看着拂云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失笑道:“好。”
见她情绪好了些,衔青连忙接过空碗,拉着拂云:“好了,殿下今日奔波劳累,咱们便不多耽搁了。”
华柔嘉点点头,笑看着两人退出去,房门轻合。
药香从肩头幽幽散开,她睁眼盯着帐顶的绣纹,纷杂的思绪扯得她久久不能入睡。
她要让卫家倾覆这事,并非玩笑话。
但不全是卫珩之故。
如今三省六部中的要职都被四姓世家牢牢掌握,明面上看着卫家不参与各家脏事,可朝中诏令都要先从卫家手上过一遭,这便无形牵扯着各方利益,卫家从中如何不能获利?
只是现在卫家动不得。
哪有猎人上来就奔着老虎洞去的?
定是要先想方设法将其爪牙尽数拔掉,打虎的胜算才会大些。
若说卫家是山中老虎,那攥着大熙钱袋子的陈家,便是那锋利的虎爪。
自今年年关父皇以送年礼为由,向她透露开春后有意接她回宫的消息,她便准备将这虎爪送给父皇做回礼。
从前不提,是因为父皇一人孤木难支,而她还未做足准备。
可如今她已为父皇搭好了戏台,只待曲终戏散。
所以父皇为何会在眼下这个关头,派卫珩前来?
华柔嘉的指尖细细捻着锦被边缘。
她实在想不明白,又心中烦闷睡不着,索性起身穿衣出门看星星去。
廊下,拂云靠着柱子睡熟了,衔青也歪在一边。
连日的紧绷,终于在回宫旨意下达后,两人才敢松懈片刻。
山间夜风扑面。
华柔嘉回屋抱出两条后毯,轻轻为她们盖上。
目光扫过下衔青眼下的青黑时,她动作顿了顿,心中不由得酸涩起来。
她独自走向院门。
守门的禁军欲向她行礼,被她抬手制止:“本宫睡不着,去瞻云林走走,你们守着院子就行。”
两人对视,面露难色。
华柔嘉摇摇头:“今日除你们和巡视的武僧,还多了金吾卫,哪个宵小敢夜闯皇觉寺。”
听她这话,禁军不再多言,递给她一盏风灯与一枚信号筒:“以防万一,殿下小心。”
华柔嘉轻笑着接过,转身沿着小径缓步慢行,裙摆抚过青石板,发出细微的声响。
刚进林间,便听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华柔嘉脚步一顿,掏出信号筒攥在手里。
只见一团黑影从暗处蹿出,竟是一只通体乌黑的野猫,绿莹莹的眼睛闪着光。
她下意识后退,却不小心踩到一块凸起的石砖,手上的灯盏和信号筒脱手落地,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电光火石间,一道青影从斜里掠出,手臂一揽,稳稳托住她的腰背,顺势旋了半圈,卸去坠势。
松墨清气混着淡淡檀香,瞬间将她包裹。
月光透过树叶洒下,脚边的风灯泛着微光,照亮他紧抿的唇线和锋利的下颌。
是卫珩。
待华柔嘉站稳,一把将他推开,肩头的伤被牵动,疼得她眉头微蹙。
卫珩猝不及防往后仰,见她踉跄几步,立刻稳住身形,拉了她一把。
他掌心温热,惊得华柔嘉连忙甩开:“大胆!”
卫珩心头一颤,垂在身侧的指尖蜷起又松开,喉头滚动。
他退后两步,躬身行礼,声音微哑:“微臣……冒犯,殿下恕罪。”
华柔嘉深吸一口气,山间晚风带着凉意渗入肺腑,压下她心中骤然窜起的怒火。
“卫大人为何在此?”
卫珩沉默片刻,沉声答道:“微臣见今夜星辰璀璨,故而出来走走。”
听他提到星辰,华柔嘉刚压下去的那点怒火隐隐又窜了起来,偏头看向他,这才看清他已换了常服。
而他头上那顶在月光下泛着柔光的白玉冠,刺得她眼痛。
万般思绪一股脑地往上涌,它们齐齐堵在喉间。
“卫珩,我也不让你白忙活一趟。今日你给我带糖人,待你及冠,我还你一顶雕云纹的白玉冠。”她头上的蝴蝶珠翠随着动作摇晃,翩翩欲飞。
眼看一滴糖汁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