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第七天早上,苏茶茶醒得比平时都早。她裹着外套走到洞口往外望了一眼,雨已经彻底停了,天色虽然还是灰蒙蒙的,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线冷白色的天光。
空气里有种奇怪的寂静,像是整座岛上的活物都在同一时间闭上了嘴。
她盯着外面那片几乎被水面吞没的树冠发了好一会儿呆,忽然侧头对身后不远处正在往火堆里添柴的迟尧说了一句:“你有没有觉得……太安静了?”
迟尧抬头看了她一眼:“安静不好吗?前两天那堆动静听得我头皮发麻。再说了,咱们窝在山洞里又安全又有吃的,安安静静混到最后一天不是挺好?”
苏茶茶摇了摇头,她的目光扫过远处那些露出水面的树梢,又扫过山脚下那片漫上来的水面的边缘,眉心慢慢拧了起来:“你没发现吗?前两天虽然乱,但至少还能听见各种动物的声音,鸟叫、兽吼、跑动声。可是今天你仔细听,什么都听不到了。”
迟尧手里的动作顿住了。他放下柴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侧耳听了一会儿,脸色也慢慢沉了下去。确实,太安静了。
连前两天那种远远近近的鸟鸣都消失了,整座山像是在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的活气。
“它们在躲。”苏茶茶的声音低了下去,“水在涨,所有的动物都在往山上跑,可是现在连它们都躲起来不敢出声了,说明来的东西比水还可怕。它们害怕的是那个东西。”
迟尧站在她身后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重了不少:“你是说,这座山上来了个更猛的家伙?”
苏茶茶点了点头,没有回头。她望着远处的树冠,又补了一句:“可能不止一个,能让整座山上的动物都闭嘴的,肯定不是什么善茬。”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转头看向山洞里还在熟睡的潘如舟两人。苏茶茶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准备。
接下来的事情就快了起来。苏茶茶把潘如舟和他朋友摇醒,三言两语把事情说清楚了,四人蹲在洞口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的地图,讨论了一刻钟,决定在洞口附近做一个陷阱。
简单的吊脖套,用弹性好的树枝做弹力装置,绳套收紧之后能把猎物吊起来拖住片刻,不指望能杀死什么猛兽,但只要能拦上那么十几秒,够他们跑就行。
迟尧自告奋勇接下了做陷阱的活儿,撸着袖子蹲在洞口翻木棍搓绳子,嘴上说“保证好用”,手里的活倒也做得利落。
潘如舟和他朋友小候跟在他后面打下手,递木头的递木头、削树枝的削树枝,三个人配合得倒还默契。
苏茶茶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迟尧那副眉飞色舞的样子本来想嘲讽两句,但看他动作确实麻利,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抱着胳膊靠在洞壁上静静看着,偶尔出声提醒一句“绳结再紧点”。
耗费了将近五个小时,陷阱终于在下午的时候完工了。一根弯曲的粗树枝斜插在洞口三四米外的地面上,顶端绑着绳套,绳套下方挖了个浅浅的坑,用枯叶和碎草盖住。
只要有什么东西踩进那个浅坑,弹力装置就会瞬间收紧绳套,把猎物吊离地面。
“迟尧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和灰,叉着腰往后退了两步打量自己的作品,表情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得意:“怎么样?我做的吧?这手艺在山里放个野猪都没问题。”
苏茶茶凑近看了看绳结的紧度,又扯了两下测试弹力,难得没有反驳他,只是点了点头:“还行。”
下午剩下的时间几人围坐在火堆旁边,气氛比前两天轻快了不少。潘如舟剥了个椰子把果肉递给苏茶茶,趁着递过去的功夫忽然笑着开了口:“茶茶姐,你在现实里也这么厉害吗?”
苏茶茶接过椰肉咬了一口,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怎么在意。潘如舟又往前凑了半步,酒窝陷得更深了:“那……这场游戏结束以后,我能加你好友吗?以后说不定还能一起进副本。”
苏茶茶嚼椰肉的嘴忽然停了一拍。她抬眼看了看潘如舟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椰肉,正犹豫着怎么拒绝才不伤人。
旁边的迟尧忽然插了进来,嗓门不高不低刚刚好,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调侃味道:“弟弟,那可不行。先来后到懂不懂?连我都还没排上号呢。”
潘如舟的脸腾地红了一下,垂下眼不再多说。小候在旁边打圆场似的哈哈笑了两声:“原来茶茶这么高冷啊,真没看出来。”
迟尧接话接得顺溜:“可不是嘛,当初我在她屁股后面磨了老半天,连个好友位都没磨下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苏茶茶的方向瞟了一下,嘴角挂着那种半真半假的笑,但眼底那点笑意底下压着的东西,苏茶茶没有深想,只是白了他一眼,端着椰壳转开了脸,没接这个话茬。
洞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从山脚一路漫上来,把原本灰白的水面染成了暗沉的铅色。四人各自缩在角落里打盹,火堆被压到只剩暗红的炭火,暖意一点一点地收拢,只剩下最中心那一点温热的余烬。
变故是深夜将近的时候发生的。
苏茶茶是被地面一阵极其微弱的震颤惊醒的。她整个人在帐篷里猛地坐起来,耳朵竖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那震动很轻,隔着厚厚的岩石传上来几乎不容易察觉,但节奏有规律,是一步一步踩出来的沉重脚步,正在从远处的山坡方向朝这边靠近。
她掀开帐篷钻出去的时候迟尧已经站在洞口了,手里攥着那把刀,背对着她一动不动的,脊背的线条绷得像一张弓。
潘如舟和小候也醒了,潘如舟的弓箭已经搭上了弦,小候握着那根短棍站在他旁边,四个人在黑暗中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沉重的、不急不缓的,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泥土上发出粗粝的摩擦声,偶尔伴随着什么东西拖过地面的沙沙响。
然后它出现在月光下,隔着一小片灌木丛,苏茶茶透过洞口石缝的缝隙看过去,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东西体型比一头成年的熊还要大上一圈,通体覆盖着深褐色的硬毛,四肢粗壮有力,爪子深深地嵌入泥土里。
它的头形似豹子,但嘴巴更宽、獠牙更长,额头上方竖起一根短而粗的角,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最骇人的是它的尾巴,一共五条,每一条都比成年人的手臂还长,末端微微弯曲,像五条活蛇一样在身后缓缓摆动。
狰。
苏茶茶脑子里闪过这个词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她以前在一本讲上古异兽的图册上见过类似的画像,虽然当时只当是神话传说看过就忘了,但此刻亲眼见到的时候,那种刻在记忆深处的图案忽然就活了过来。
五尾一角,形似赤豹,和那本图册上的描述分毫不差。
那只异兽在洞外的空地上停住了。它昂起头朝山洞的方向嗅了嗅,鼻翼大幅度地翕动着,然后那双在黑暗中泛着暗黄色光的眼睛猛地朝洞口的方向盯了过来。
它看见了。
下一秒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那声音不像普通野兽的吼叫,更像是什么巨大的金属器物被强行撕裂开来的刺耳嘶鸣。它四爪刨地,尘土飞溅,巨大的身躯朝着洞口的方向猛冲过来。
迟尧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一步。他猛地推开挡在洞口的石头和树枝,冲外面大吼了一声:“来这边!蠢货!往这儿来!”
然后他一把拽住苏茶茶的手腕就往侧面跑,潘如舟和小候也回过神来从另一侧方向散开。
狰的冲锋被洞口的陷阱拦住了,它的前蹄踩进浅坑的瞬间绳套猛地收紧,弹力装置把它将近千斤重的身躯硬生生吊离了地面,巨大的身体在半空中剧烈地挣扎着,五条尾巴疯狂地抽打着空气,嘴里的咆哮声震得周围的碎石子都在地面上跳动。
但是绳子和树杈撑不了多久。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那根粗树枝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裂纹从绳结的位置迅速蔓延开来。
“跑!”迟尧拽着苏茶茶的手没松过,“往山上那片密林跑,别回头!”
苏茶茶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腿上的伤口在地面的石头上蹭了一下,疼得她倒抽了一口凉气,但她咬住了嘴唇没有出声,只是一步步跟着他的节奏往前冲。
身后传来树枝崩断的巨响和狰挣脱束缚后更加暴怒的吼声,那声音在深夜的山林里传得极远,惊起了一群山鸟扑棱棱地飞向夜空。
他们跑进密林的时候脚下全是厚厚的落叶和湿滑的苔藓。迟尧在前面开路,枝条抽在他脸上划出一道道细小的血痕,衣服被灌木的尖刺刮得破破烂烂,但他一步都没有慢下来,攥着她手腕的掌心滚烫而干燥。
苏茶茶跟在后面努力保持着速度,胸腔里像烧着一团火,喉咙里泛着铁锈的腥甜味,但她不敢停。
狰追在后面,那沉重的脚步声忽近忽远,偶尔夹杂着它撞断灌木的闷响。
苏茶茶已经分不清跑了多久、跑了多远,腿上的伤口被反复拉扯着沁出一片暗红的湿意,视线边缘开始发花,连眼前的树干都变成了模糊的重影。
然后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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