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巧,胤禛早上去永和宫请安的时候,他的生母德妃又念起老九送给宜妃的奇珍异宝了,话里话外就是他不及老九孝顺。
他这个九弟胤禟,可称得上他们兄弟里的“首富”,一颗七窍玲珑心全用来捞钱了,从门下包衣到部院大臣,少有没受过他勒索的,只有老八得他青眼,今天这家“希古斋”就是他送给老八的。
一切还得从前年夏天说起。
胤禛素来怕热,但那一年皇父去塞外避暑并没有命他随行,而是让他和三哥胤祉留京处理政务。
京里的太阳并不算毒,云低低地笼罩在京城上空,像一只肥厚的大掌,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在暑气的熏蒸下,蝉鸣都显得格外聒噪。直到又疾又乱的马蹄声带来了太子被废的消息,秋雨才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十余年的暗潮涌动,终于汇成足以颠覆天地的决堤之流。有人蠢蠢欲动,有人隔岸观火,有人良禽择木而栖,还有人等着坐收渔翁之利……三十年的太子一朝被废,每个人都不得不重新思量自己的位置。
胤禛排行老四,上不及二哥胤礽独得皇父爱重,襁褓之年即受封皇太子;下不及八弟胤禩左右逢源,一时竟有天下归心之势。作为年长皇子中最不起眼的那个,他与其说对储位无心,倒不如说是无力。
更何况权力就如同泥沼,就算只踏进半只脚,想全身而退可就难了。
而今日这家“希古斋”,他此前就有所耳闻。
多年来,老八得岳家安亲王助力,在朝野上下培植党羽,一方面插手人事任免,帮助旗下属人补缺、升迁以占领部院要津,另一方面卖官鬻爵,敛财以备夺权之用。开设古董店,卖赝品收真品的钱,恰好可以为这些动作提供遮掩。
不过此时面对年家兄妹,胤禛并不想过多表露心迹。他既已打定主意远离政争,很多事还是应该看破不说破,所以希古斋的事,他也只是蜻蜓点水略解疑惑便罢。
好在年希尧不但博古通今,对西洋的科学绘画也颇有研究,闲谈间总能说些新奇之事,引人不断发问。
望着对面相处得轻松自然的兄妹,耳中是年希尧煞有介事的讲述和年绮云的温柔浅笑,胤禛心中竟生出许多艳羡。
生在帝王家到底好不好,他说不清楚。是的,他从来不用为生计发愁,他说往东底下人不绝不敢向西。但要说兄弟姊妹之间,却少有能像寻常人家那样亲密的。
他也有个同母的亲妹妹,自幼就养在太后那儿,他很少能见到,就算见了面也不知道该讲些什么。
他那个亲弟弟更不用说,小时候倒还乖巧,近年来仗着母亲的宠爱,总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对自己这个亲哥不咸不淡,反倒和八弟他们走得很近。
他自信才干不输于人,但于亲情一道,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实在是输得彻底。
时光流逝,阳光由金色渐渐转为绯色,越过窗棂斜斜打在几案上,暖融融的。杯影缓缓拉长,有如贞静的仕女由端坐起身肃立,颔首道别。
没有人率先开口,直到侍者前来添茶,三人才借着由头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
傍晚时分的大街,人显然比来时要多。摊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彼此推搡着传进茶楼,钻进顾客的耳朵,最后又被一团纷乱的马蹄声抢尽风头。
纸鸢,像被风吹起的落叶般被带得四散,转瞬间又被四面八方赶来的孩子抢去了大半,只余下售卖纸鸢的老妪佝偻着身躯打扫战场。
若在往常,胤禛定会径直离去,多一分注意都不会分给这些街边琐事。然而今日,就在他要回首道别之时,却看见年绮云搀了老妪进了茶楼,寻了张桌子坐下。他不知怎的就抬足跟了进去。
年希尧叫了茶水,接过老妪手中残破的纸鸢整理着:“方才孩子太多,又一股脑儿跑开,只怕想追也追不回了。”
“没管束的促狭鬼,鹞子扑小鸡似的!”老妪长叹一声,“起早贪黑的,好容易扎了十几个……家里还好几口人等着吃饭……”她浑浊的眼珠望向虚空,似有百来斤负重压在身上,连凝神看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年希尧忙掏了银子塞到老妪手里:“这几两碎银子您拿着。这些纸鸢,都算我的。”
胤禛在旁闲坐,打量着老妇人。她穿的是一件蓝色旗装,已洗得发白,头发潦草打成辫子,在头上绾了一圈。他记得,曾祖母最后那几年也是梳着这样的发髻。
“看你这身打扮,是旗人?”他问。
老人没有答话,只微微点了点头。
旗人是不允许经商的,再小本的买卖,也不好明目张胆地做。
“你们不是有禄米么,怎会揭不开锅?”胤禛接着问。
老妇又是低头不语。
说来话长。清王朝自开创起,马蹄刀刃就沾满了无数百姓的血泪。八旗入关后,曾强行圈占百姓土地作为“旗地”,以给养八旗。然而天下承平日久,这些抢夺而来的膏脂却连普通旗丁的温饱都难以支撑。
胤禛自幼随侍御前,深知皇父对八旗生计的重视,也亲眼见到一笔笔赏银划拨下去。国库日渐空虚,旗人的生活却愈发艰难,其中的缘由他能猜到一二,却不知全貌。
还是年希尧对老人温言解释:“您放心,这位爷并未在官府任职,不会找您麻烦的。”
许是感到对面并无责怪之意,老人缓缓道:“我家是正蓝旗下的,男人死的早,大儿子原没有差当,在家吃闲白饭。去年呢,借了好些银子使劲儿,可算补了个披甲。今年三个月的禄米十斛,原说发陈米,结果却只领到三斛新米,说是新米成色好,三斛就顶十斛。口粮这一下子少了一大半,俸禄又拖欠着,一家老小也不能喝西北风吶!”
“其中定有猫腻。”年希尧心思一向不在官场,具体情由他还没想通。
胤禛将折扇层层折起,又摊开另一只手敲打着,低声道:“这应是粮仓为弥补亏空所为。管事儿的向上虚报陈米的数量,力主用陈米来发俸,但实际上发放之时又将新米三斛充作陈米十斛,这样七斛的亏空就在账面上消失了。这件事,十有八九是有人在盗卖仓米。”
年绮云叹道:“可惜二哥放了外任,他门路可多得很,若在京中,定能查清事实,上报朝廷。”
绮云的二哥年羹尧,绝对是官场上的风云人物,去年,也就是康熙四十八年刚刚外放了四川巡抚,所以眼下并不在京。
俗话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年羹尧21岁即中进士、点翰林,当过学政、主考官,还出使过朝鲜。他今年不过才31岁,就已位列封疆,前途可谓不可限量。
树大招风。如此后起之秀,任谁都会着力拉拢,其中当然少不了早有逐鹿之心的八阿哥一党。这不,身为八党中坚的明珠就把自己的孙女、容若的女儿嫁给了他,来了个先行捆绑。
胤禛深知,八党经营多年,牵扯官员极广,盗卖仓米一事难保不和他们有关。所以就算年羹尧目下就在京城,大概也会投鼠忌器。
这一层,年家兄妹一时间没想透,他胤禛还能看不出来么?
只是这些关节他此刻尚不便说破,只囫囵应道:“此事恐怕牵扯甚众。目下时局未稳,盲目插手,恐妄生事端。最多暗中查访,再做打算。”
都说春雨贵如油,但今年的雨有如蚕丝织就般,缠绵了一整日。
钟声从远处传来,和着雨声飘进了窗棂。窗旁的花几上摆着两株含苞待放的水仙,再往西是梳妆台。梳妆台上,妆奁占据了靠墙的一角,旁边是一只小小的纸鸢,骨架已经有些歪斜,斜靠在铜镜边缘,那铜镜幽幽,映出半张娴静的脸。
年绮云自幼在湖广巡抚官署的后院中长大,父亲平日里在前院办公,她和妹妹就在后院扑蝶玩耍,其中自然也包括放纸鸢。她一手牵着妹妹,一手扯着线轴,眼看着纸鸢变大又变小,却总也飞不出那块正正方方的天。
“三姐,三姐!明天清明,咱们也去扫墓么?”欢快的脚步声传来,一张稚嫩的小脸出现在年绮云眼前,圆圆的小脑袋旁边还晃着两条束着红绳的小辫。
年绮云抚了抚妹妹的头顶,柔声道:“我看你是想出去玩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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