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水月。
这句话对方知雪来说似乎很是残忍。
茯神能从他脸上浮现的痛苦体会到。
可是没有办法,这就是她最真实的想法。
她说完这句话后,房间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好像灯暗了些,春花也变得冷枯。
良久后,方知雪撑着床沿站了起来,他的身体原本挺拔颀长,这一瞬间却显得稚嫩又单薄,仿佛从前种种身份都从他的肩头卸了下来,如今,在茯神面前,除了自己,他什么也不是。
方知雪欲离开此处,身影却晃了晃。
他垂着头,背对着茯神,声音闷闷地传来。
“我原本不想你为难…”
“也不想吓到你。”
“我原本以为时间还长,我们可以从头开始,相识,相知,再成为彼此唯一的家人…可你说你要回家,我总感觉自己快要失去你了,我不想再假装下去,我接受不了的茯神,没有你的世界,我一刻也活不下去。”
“所以,对不起。”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光了所有的力气,他的背影看起来可怜巴巴,没有再给茯神一个眼神,慢慢走出门去。
门又关上了。
徒留茯神独自坐在床榻上,她有些怅然地看向床边小几。
茶盏里的汤汁也委屈地散着最后一点热气。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总之对着茶盏伸出了手。
温热的液体从喉间滑进脏腑,她察觉到一丝心悸从空荡的胸腔中逃逸出来。
茶汤咽下,她觉得内心深处变得无比的平静,不自觉闭上了眼睛,而后脑海中竟晃过闻真的模样。
那张无比熟悉的脸在眼前飘来飘去,她不合时宜地想起九岁那年的初夏。那似乎是一段早已消失淡忘的回忆。
不知为何,竟在此刻忽然想起。
像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师父同她一起坐在老槐树下乘凉,他躺在竹椅里轻摇着蒲扇,身下的椅子随着动作嘎吱嘎吱的响。
那个时候师父好像问了茯神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呢?
她努力去看清闻真的表情。
“茯神长大之后想要做什么。”
对,就是这个。
师父问她以后想做什么。
手中扇送来阵阵凉风,茯神听见师父的笑声穿透头顶的叶丛。
只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她当时究竟如何回答。
只记得那一天日影斑驳,师父的脸闪烁其间,他言笑晏晏银丝熠熠,恍若天上的神仙。
冲着茯神眯起眼睛。
他的嘴仍在蝉鸣中一张一合。
茯神皱起眉头将脑袋支了过去,试图听清他在说什么。
蝉声如雨淋漓。
师父勾起嘴角。
听见了。
他说。
“日月几何,当风炬焰,真真假假又如何。”
他又说。
“繁华一瞬,如灯寂灭,你又何必执着。”
闻真的脸在记忆中恍然重叠,狡黠的,美丽的,非人的,模糊不堪。
突然。
巨大的悲伤和恐惧从心门如地泉涌出。
变作洪涛,变作沧海之水,再将她薄如蝉翼的皮囊一点点撑破。
“茯神,因空见色之后,你想要做什么?”
她猛然睁开眼睛。
呼吸急促,胸口起伏。
偏过头,枕边小几上一盏冰凉。
她竟然又睡着了。
茯神揉着额角再次挣扎起身,心里默默下定决心,方知雪若是再送来什么可疑的东西,她绝不会再碰一下。
正在回想方才奇怪的梦,眼风忽然扫到,那茶盏底下正压着一封信笺。
她神思归位,伸手将信笺扯了出来。
是方知雪留给她的。
信上说他方才进来的时候,见她睡着便没有叫醒,留下信封是想告诉茯神,闻真已从宫中返回阴阳司,不用过多担心。只是幽燕城中发生了些事,圣上惶惶召他入宫,他只得去一趟,很快就会回来。
“茯神,你可以留在这里,等我回来吗?”
信的最后,方知雪如是写到。
茯神将信重新扔回几上,掀开被子。
那就是说,现在这个地方只剩下她自己了。
等他?
不可能的事。
茯神跳下床塌,顿觉精神头十足,手脚更为有劲了些,她欣喜地挥了挥胳膊,从小包里翻出那把宝石匕首。
庆幸的是,方知雪没有没收她身上的东西。
茯神握着利刃快步走向门边。
门板厚重,却有气流从缝隙各处吹来。
她停下脚步,犹豫抬手,感受到风拂过掌心。
门上没有任何着力点,更没有销闩锁匙,茯神举起匕首插入缝隙中,咔嗒一声…
门竟然就这么打开了。
茯神哑然,站在原地,鬼使神差地回头打量了一圈房间里的物品。
悬灯百花,软塌帘帐。
难道这扇门从始至终并未上锁,难道方知雪从未真正想过将她关在这里。
恍惚间,晶晶,莹莹。
她想起那滴岌岌的眼泪来。
心下莫名确定了这个有些荒谬可笑的猜测。
那就是无论如何,方知雪是不会囚困她的。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他应当是如此的人,不会做出强迫她的事来。
所以,才在信中小心翼翼地问她,可不可以留在房间内,等他回来。
因为那扇门一直是打开的,她从头到尾都有选择的权利。
现在事实摆在眼前,茯神问自己,她要留下来吗?她要等他回来作出解释吗?
可留下来又如何,等到他又能如何,得到了所谓的真相就会改变她的想法和意愿吗?
内心只摇摆了一瞬,她便伸手彻底将门拉开。
天光涌入,外头正是晴日。
四面皆有阳光斜斜透过窗纸照到房间中央朴素的灶台上。
空气中有点点飞尘飘扬,头顶的横梁上挂着些奇花异草还有晒干的果子,西边泥砌的窗台上摆着一个胖胖的瓦罐,罐子里种着几株青葱。
茯神没想到,外面竟是个厨房。
她怔在门边上,眼前的一切颇有些眼熟。
仿佛是配合她的猜测,记忆里响起一道男声。
“二公子偶尔会回府内小住…独寻了这处安置出个厨房…也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茯神想起来了,去年秋日持螯宴上,她曾独自转到过一处平房小院中,隔着窗户纸往里头窥见了一眼。
原来这间厨房竟做此用处。
原来她一直都在平阳侯府内。
茯神有些恍惚,干巴巴咽了一口唾沫,挪动脚步走了出来,她看了一眼对面窗台上的瓦罐,窗户外面草色青青,蜂蝶飞舞,暖阳融融。。
像一个理想中的家。
房间里回荡了一声轻哼,茯神意识到自己居然在笑,她伸出双手拍了拍脸,力气大到皮肤滚烫发痒,才毫不犹豫地转身推门离去
苔痕青青在下,胡燕酣春树顶。
一切都当过眼云烟,只低着头疾步离开。
她强迫自己想起阴阳司西跨院里的那万两黄金,她告诉自己,就是今天,就是现在了。
她要回家去。
结束这一切,是是非非,纷纷扰扰。
没错,真真假假又如何。
红尘中自有她想要的。
人世间五味要尝,五色要观,头疼脑热,伤风感冒,被风刀划过,被霜剑刺透,这些她都要自己亲自尝遍。
她才不要耽溺在镜中花,水中月,一场春梦中。
茯神越走越快,甩起了手臂,风声啸啸。
眼前穿山过树,回廊遍遍,这样的道路如同走过无数次,可先前初到侯府时,她却在里头迷了路,奇异的感受在心头蔓延。
忽然,前头的亭子里远远出现了两个人影。
茯神只呆了片刻又立马垂下脑袋,不管不顾闷头从亭前走过。
“茯神?”
还是被亭中人给叫住了。
她叹了口气,回头。
郑飞昀同方琮正站在飞檐雨亭中,二人见到她出现在府内,眼里仅有一瞬的诧异,便又很快恢复。
侯夫人似乎有些尴尬,她挠了挠额角,看了一眼身边的丈夫,见其躲躲闪闪,便自顾开口对茯神说道,“外、外头这会儿好像不太平,你最好先别出门,等方…等留在我府中定能保你平安。”
茯神笑了笑,拱手向二人行礼道谢。
“夫人好意,下官心领,只是…家中还有些事,先行告退。”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
“茯…”郑飞昀还要开口留她,却被方琮拦了下来。
她竖起眉,睨向身边人,却见他摇了摇头。
“年轻人的事,就叫他们自己斟酌吧。”
茯神一路行至侯府偏门,有小厮面不改色地替她下了门闩,她甫一跨出去,目之所及便知晓郑夫人口中的“不太平”所为何。
脚边滚过一只破损的竹筐,她下定决心握紧手中的匕首,踏上了街。
幽燕城已非昔日之像,所见之景犹在地狱。
全部乱套了。
头顶红云凄厉飞掠,似虎非虎,似豹非豹的怪物仰天长啸,随口叼起过路人的衣衫,鲜血喷涌。
风云变幻,鬼魅日行。
大地惶恐震颤,尖叫声不绝于耳,不知为何整座城内妖鬼横街,惨乱无状,一时之间仿佛天底下所有的妖物都汇集于此。
茯神想起郑飞昀说的,待在侯府里,他们会保她平安。
院墙深深犹隔武陵溪,也许那里真是世外桃源也说不定。
茯神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可脚下的步伐却不曾停。
她怕得浑身颤抖,可越是如此越是紧握刀锋,尽量让自己屏蔽掉那些呼救的声音,一遍遍一次次自我安慰,这些都是假的。
幽燕城是假的,城中的人也是假的。
她用不着挺身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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