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薛筠意是被雷声惊醒的。
大雨瓢泼哗啦啦地浇淋风声低沉呜咽,院子里的玉兰不知折断了多少枝歪歪斜斜地倒在雨里。
“殿下,雨这样大要不,您还是别去了吧?”墨楹望着窗外忧心忡忡地劝道。
薛筠意伸手把窗子推开一道窄缝,冷风立刻叫嚣着往屋里钻,雨珠淋湿了衣襟贴着心口有些凉。
雨是大了些,可还没到封山路的地步。
“去备车轿吧。”
今日是母后生辰。在宫里她不能为母后焚香祭奠只有到寺里无人之处,她才能为母后烧些纸钱,与她说说话。
墨楹见她坚持无法只得吩咐宫人去备轿。
“主人,路上千万小心。”
墨发雪肤的少年跪于她面前,细心替她理平裙角的褶皱眉眼间难掩担忧之色。
薛筠意弯唇笑了下,顺手摸了摸他的头“放心吧。进山的那条路,本宫年年都要走一遍心里有数。”
顿了顿她又叮嘱道:“外头雨大,这两日你就安心待在寝殿里莫要乱跑再淋雨染了风寒。”
“是。”邬琅应着“殿下这三日的药奴已经交给墨楹姑娘了。喝了药之后您记得让墨楹姑娘给您按按腿。”
“嗯
“殿下咱们该动身了。再晚些路上水积得多了就更不好走了。”墨楹走过来小声催促道。
见她这便要走了少年眼底流露出一丝不舍轻轻攥住了薛筠意的裙摆低声唤道:“主人。”
“怎么了?”薛筠意低头看他。
邬琅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枚做工简陋的香囊双手捧至她面前“这、这是奴跟琉银姑娘学做的香囊奴手艺粗陋还望主人莫要嫌弃。”
少年咬着唇忐忑不安地看着她生怕她露出嫌弃或是不喜的神情。
白底蓝花的香囊模样虽粗糙颜色倒是挑了她喜欢的。凑近了便能闻到些淡淡的玉兰香气想来应是取用了前些日子那满院的落花做成的。
她把香囊拿在手里把玩着随口打趣道:“这东西都是宫里的绣娘们爱做的阿琅学这个做什么?”
少年面颊微红声音愈发低哑:“主人送了奴很多礼物奴也想送主人些什么。您若不喜欢……随意丢掉就好。”
小狗亲手做的东西怎么会不喜欢。
薛筠意把香囊丢回他怀里笑道:“给本宫系上。”
少年眼眸立时亮了亮真像只得了骨头的小狗他欢喜地应了声是笨拙地把香囊系在薛筠意腰间的素白绦带上。
薛筠意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下“本宫走了照顾好自己。”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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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邬琅咬着唇,望着薛筠意的背影消失在寝殿门口,眼眸一点点暗下来,心头也空落落的。
他没有回隔间去,而是走到屏风后,在薛筠意的桌案底下抱膝蜷缩着。
这里是属于他的地方。让他心安的地方。
手心里握着最后一颗梅子糖,他努力闻嗅着空气中那点所剩无几的玉兰香味,怀里抱着薛筠意赏给他用来垫膝的那块薄毯,想象着主人就在身边。
*
马车行至青陵山脚下,早有开元寺的僧人上前迎接。
来迎薛筠意的还是那张熟面孔,灵慈和尚朝她颔首行礼,微笑道:“原以为雨下得这样大,殿下今年怕是不来了。还好方丈执意坚持,命我一早便在此等候,果真等到了殿下。”
“只是……”灵慈话音微顿,目光落在薛筠意的腿上。又见她身后只有一辆马车,神情不由有些困惑。
墨楹轻咳一声,及时将灵慈的问话堵回喉咙里:“殿下的衣裳都湿了,咱们还是先进寺吧。有什么话,等到了寺里再说。”
灵慈这才收回视线,神色复杂地让开路来。
墨楹让两名身强力壮的侍卫从一旁小路把轮椅抬上山,她则稳稳背起薛筠意,噔噔几步登上石阶路,灵慈愣了一瞬才追上去,为薛筠意撑起伞。
到了开元寺门口,薛筠意远远就看见灵慧方丈撑着一柄薄伞立在雨中,看样子,似乎已等候多时。
她坐回轮椅,命墨楹推着她往前去。
“惠王爷。”薛筠意朝灵慧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殿下唤我灵慧便好。”
这世间还记得他曾是惠王的人,如今已寥寥无几。唯有姜皇后母女一直这般唤他。
灵慧的视线扫过薛筠意身下的轮椅,再看向她空荡荡的身后,忽而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在这寺中清修数年,早已养得一副波澜不惊的心性。可如今,他握着伞柄的手却蓦地攥紧了几分,唇瓣翕动,有雨珠顺着他瘦削的下颌淌落。
看出他心中疑虑,薛筠意轻声道:“前阵子不小心伤了腿,无大碍,只是要养些日子。”
灵慧沉默良久,终究还是问了他不该问的事。
“皇后娘娘……为何没和殿下一同过来?可是身上有恙?”
薛筠意嗯了声,“母后病着,不宜出宫走动,便只我一人来了。”
皇后薨逝一事,还是瞒着灵慧为好。
灵慧没再多问,侧过身请薛筠意入寺。两名小和尚将她引至客房,她简单吃了些素斋,便命墨楹推她去佛堂。
寺里来往香客众多,怕扰了皇后娘娘凤体,灵慧便在寺中僻静清幽之处,亲手建了这么一座佛堂。
他立在香案旁,手中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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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一只长匣,望着面前的佛祖,不知在想些什么。
“是给母后的香吗?”薛筠意柔声问。
自有一年姜皇后无意夸赞了句寺里点着的线香十分好闻,灵慧便年年都要送上好些,让姜皇后带回宫中。
灵慧敛起眼底情绪,转过身来,面上又恢复了那副无波无澜的神情。他把长匣递过去,声音低缓,“劳烦殿下,替我向皇后娘娘问安。”
灵慧没有告诉过姜皇后,这些朴素的线香,每一根都是他亲手所制。
——就当是,送她的生辰礼物吧。
他还记得前年姜皇后来寺中时,鬓边竟生了两根白发。她跪于蒲团上向佛祖祈祷,而他就站在一旁盯着那两根雪白的发丝看了许久。
那是他剃度出家后,第一次与姜皇后说话。
他看着她憔悴的眉眼,终是忍不住低声问了句,元若,你可曾后悔。
姜元若从来只喜欢这世上最好的男子。可惜太子早早便战死沙场,那时他想,或许,他能成为她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虽然他母家势微,朝中又无助力,可他愿意为了她,倾尽全力去搏一回,哪怕丢了性命,他也心甘情愿。
可姜元若只是笑笑对他说,她只不过是家中用来巩固势力的一枚棋子,无论谁做皇帝,皇后都只会是姜家嫡女。而姜老太太与淑妃深交多年,早已打定主意要帮淑妃的儿子,登上那九五至尊的宝座。
他心灰意冷,弃了王爷的荣华,转身入了空门,剃尽了那一头曾与她同沐过雪的长发。
再见她时,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带着年幼的长公主来寺中敬香。
长公主眉眼像极了她,与他那平庸的弟弟无一丝相像之处。
他站在佛堂外,望着女子单薄背影,听她低声与佛祖诉说。
一年年过去。年年如此。
如今她病了,想也知道是他那负心的弟弟做的好事。
不——恐怕不只是病了。
灵慧眼眸晦暗,俊朗面容上流露出一丝出家人不该有的杀意。
他缓缓拈了香递上前,压低声音对薛筠意道:“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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