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儿奔生,娘奔死。
当然,人造子宫的技术都是有目共睹。
这是第二个月,你看到透明培养仓里那个胎儿,已经从不可视的细胞,一点点破开,粉红透明的皮肤,初具人形。
实验室保证绝对噤声,不让任何的噪音惊扰这个在输送液里咕噜噜吐气泡的东西。
方应贤作为父亲,面带可期地瞧着那孩子,随时随刻想扑倒隔离壁上,当它是妻子的肚皮一样,听一听这小孩子会不会踢人。
你心情复杂,这团连着脐带的胎儿,长得像条没鳞片的鱼,也许是没经受一身两体的磋磨,你没有共患难的情绪,不知道带什么心情,尽量面带母性。
你坚持不住,就提前走了出去,在花园里大口地呼吸。
方应贤现在重心都寄在孩子上,没跟着你来,倒是实验室的工作人员看你不适,走了过来。
她问:“杨女士,你看着不舒服,怎么了吗?”
你摇头:“我可能见识少了,有些不适宜。”
“这没什么,胚胎显露在透明仓下,又不是B超,任谁看了都会怕的,多看看嘛,就习惯了。”
“也许吧。”
她眯眼笑着,既然害怕新生儿的形成,提议带你去见之前无子宫繁育的小动物。
你立刻答应。
之前在报道上有看到,这些无子宫繁育出的动物会被送到正常的生长环境,和那个素不相识的族群血脉相依。
你没想到实验室居然还留了一批,你走进了消毒水浓郁的隔间,看着被关在铁笼子里的猴子,问:“这就是两年前那个?”
“是它,它叫生生,寓意生生不息,是不是很好听?”
“很好听。”这猴子尚且年幼,警惕地瞧着笼外除了饲养员外两个不认识的女人,但比起你在峨眉山那边见到的扒栏杆的野猴,而它只是缩到了更里面。
你问:“为什么不把它放到野外?”
“生生目前还没有适应野外的能力。外面母猴子精力有限,要是稍微不注意,被公猴撕碎了都说不定。”
“抱歉,倒是我欠考虑了。”你又看了几笼别的动物,透明玻璃罩,新鲜干净的食物,没有任何天敌,但无一例外,它们都懒散地躺着。
你是真的很好奇:“那这些为什么不送出去?看着好闷。”
“它们都得留下来定期体检。”全躺着的样子根本分不出死亡率,好在笼子下面有亮绿灯的呼吸机。
一只笼子的小白鼠突然蹿了起来,冲着两人吱吱叫几声,他们起初还看个活泼有趣,很快那东西就叫不出了,呼吸机也跳了红。
她说:“没事,正常死亡。”
“死不该是安详的吗?”
“这只小鼠肺部有受损。”
你沿着她的视线看标签,确实如此,“那它一直是痛苦的?”
“是。不过为了实验,为了造福人类,也只能考虑优先级。”她照搬科学家最爱的说辞,这时候你就觉得自己还挺有人情。
你没有反驳她,甚至赞同,毕竟这都是为了搞刻在人体内的基因,生存之后的繁衍生育。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只小鼠,它的器官有问题,你问:“它有问题,是失败的实验品?”
“我太能理解你这句话。”这个华裔科学家听到你提及实验品的缺陷,神情也不僵了,“这是正常现象,就像是人类正常生育一样,总会有病变的。万千分之一,各种因素。”
“那你们失败了多少次?”
她突然哑声,明显是被你的无礼挑刺到,想着你是投资方,又宽慰:“失败是正常的,我不太明白,杨乐姝女士,你现在是在害怕当前的项目,还是害怕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是啊,有人辛苦怀了那么久,都只能生出来畸形。
被问到点上,你收了口气。
又瞧了瞧笼子的羊羔,白绒可爱,懒气地躺在一边,估计你们的孩子也是这样。
第三个月,你又找了空闲的时间,去陪方应贤,去陪你们的女儿。
胚胎骨骼开始发育,它不再是绵软软一团。
你看到它的外观,尤其是透明眼袋包不住的珠仁,分散两边,不管绕到左右,你都觉得它在看,你也不会害怕了。
只是方应贤,他也加入,手上拿着报告纸颤颤,一起盯你,你的不安又回来了。
你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
他拉着你到回廊拐角,初为人父,你总觉得他有什么变了,是活络回来的脸色,还是柔声细语。
他捧着你的脸,说:“乐姝,已经12周了,只差25周,我们的天使就会降生了,我们爱情的结晶。”
“你爱我吗?爱我们的孩子吗?”
他这话压得很重,捧着你脸的力道也大,让你喘不上气,你扯了个笑,说:“我当然知道,我也爱你,爱小孩,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也爱你。”刚说完他就迫不及待地亲吻你,这里虽然静谧,但你不好意思地瞧瞧周围,冷战后第一次吻。
人到中年了,竟然还这么黏人。
你期待女儿的降生,她真的有缓解你们的关系。
你也想带她到处玩,看帅哥,不务正业。
半个月,你来陪他们的频率也越来越高,方应贤很高兴。
你看不了多久,就会到团聚小动物的那隔间里,你告诉工作人员,既然它们没有异样,就多放出来玩玩吧。
他们摇头,但是默许你做完全身消毒后来这里亲近。
你抱着小羔羊,就和捧着自己的孩子一样,听它咩咩,听它呼呼大睡,这很神奇。
那科学家接过小羊,轻拿轻放,还骄傲地说:“它的地位可以赶上克隆羊多莉,最伟大的羊之一。”
你又蹲下去,摸了摸羊羔的脑袋,没想到这羊崽子一口咬上了你的手,下牙使劲地啃咬挤压,周边人见着了立马围过来把那羊扯开。
羊如同婴孩,无地自容地尖叫,贯穿整个房间,混乱极了,好在它被扯到一旁,就被注射上了镇静剂,没几秒就消停。
你摊开自己被咬出淤紫的手背,没想到这绵羊也袭人,要是它再长大点,你估计这块就被洞穿了吧。
生育没体验上的痛,这会儿体验上了。工作人员都围上来宽慰你,说要带你去打人畜共患的苗疫。
除了他们的焦急,那些笼子里的动物竟然没有一丝反应。
这羊不是叫得挺疯吗?它们怎么没反应?就像死了过去,对未知的恐惧在哪里?
你对着手心吹了口冷气,这会儿有些反应,对他们的关心拒绝了过去,问:“你们的实验有问题。”
你看着他们一个个脸上戴着防毒面具,攥紧那只羊,只是默默瞧着你,你说:“这批动物都有问题对不对?怎么会有生物这么违反生存常理?”
“怎么会有问题,只是仓里面打二氧化碳了,让它们更安静,怕吵到您。”外国人一口流利的中文,这话很有道理。
“那这羊是怎么回事?”
“它啊,有些动物就是会蓄意伤人,如果杨女士不解气,我们可以安排安乐死。”
你开始维持不住表情,把仓里的豚鼠拿了出来,放在桌上,怎么晃都晃不醒。
他们在一边轻巧地说:“如你所见,打二氧化碳了,不信的话,我们可以打氧活跃动物脑细胞,再看看。”
他们之前就提了克隆羊多莉,多莉的晚年只有不幸,“不管是氧还是二氧化碳,吸入过多会中毒,那上次的肺病小鼠,你们也能解释给它打二氧化碳了?”
那只羊是蓄意报复,你估计它也活不了多久了,就算实验室的人不处理,它身子里的病变都撑不了多久。
你摇摇欲坠,这场实验有问题,有什么瞒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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