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知府衙门后宅书房内，只亮着一盏灯，光线昏黄柔和，却驱不散沈墨眉宇间的凝重。
白日里府衙前那场风波，以及随后二堂上的激烈对质，余波犹在。陈致远已被严密看押，但此事牵扯出的种种，却让沈墨心绪难平。
他面前的书桌上，摊开着一封今日傍晚才收到的、来自京城的密信。信纸普通，但封口方式独特，正是恩师——当朝宰相柳渊的私人印记。
此刻，坐在沈墨下首的，是他最为倚重的心腹幕僚，姓秦，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眼神沉静。
“东翁，”秦先生放下手中的茶盏，低声开口，打破了书房的寂静，“白日之事，在下已听说了大概。那谢明昭，当真了得。不仅文章务实犀利，胆识更是过人。只是……陈致远此事，恐怕并非简单的科场舞弊、窃文构陷那么简单。”
沈墨揉了揉眉心，将柳渊的信推向秦先生：“先生看看恩师来信。”
秦先生恭敬接过，就着灯光细读。信不长，柳渊在信中提及，近來朝中关于新政的角力愈发激烈。
崔泓一党表面顺应圣意，暗地里小动作不断。其门下干将陈致远，近期行为颇为蹊跷：先是与崔泓在几件小事上闹得有些不愉快，在京中走动时也流露出几分不得志；更值得注意的是，陈致远在一些场合，对女子科举的口风忽然有所松动，不再像以往那般尖锐反对，甚至说些女子求学亦是雅事之类模棱两可的话。
信末，柳渊点明，圣上确有遣员暗访各地新政施行情况之意。而陈致远正是圣上外派官员之一。并提醒沈墨，青州府文风鼎盛，又是我本人故乡，此次府试又有女子参考，需格外留意，陈致远恐非单纯察访那么简单。
看完信，秦先生眉头紧锁，缓缓放下信纸：“东翁，柳相明察秋毫。如此看来，陈致远此番作为，恐怕是崔党精心设计的一步棋。”
沈墨目光微凝：“先生是说，陈致远与崔泓的不和，是演给外人看的？他对女子科举态度的转变，也是伪装？”
秦先生沉声道：“正是。崔泓与柳相在朝相争多年，对柳相力主、圣上推行的各项新政，尤其是女子科举，历来阳奉阴违。他不敢公然抗旨，便设法从下面破坏。让陈致远以改弦更张甚至与主官生隙的姿态离开京城视线，专挑青州府这等文教兴盛，绝非巧合。名为暗访，实为寻隙！”
沈墨接口道：“寻隙……找到最有希望的女子，在她最关键的时刻，给予致命一击。如此，既能重挫一地女子科举之气，又能为崔党攻讦新政提供实证。谢明昭文章出众，又是女子，自然成了他们的首要目标。”
秦先生点头，“东翁所见透彻。陈致远偷阅其文后，更觉此女威胁甚大，故而迫不及待下手，既要让她落榜身败，还要窃其心血文章，一来完成打压任务，二来或许还能将此利民之策篡改为崔党之功，一箭双雕。只是他万没料到，谢明昭并非任人拿捏的弱女子，更有青源县的实绩为根基，竟敢当众揭破，打乱了他全盘计划。”
“好阴毒的算计！”沈墨面沉如水，指节轻叩桌面，“为了党争，不惜毁人前程，窃夺民智，更欲扼杀有益家国的良策！崔泓一党此举，实是祸国！”
秦先生低声道：“东翁息怒。幸而陈致远已然落网，谢明昭暂时无恙。只是，此事至此，已非单纯科场舞弊。陈致远是崔泓的人，崔泓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绝不会坐视陈致远折在青州。后续必有反扑。”
沈墨冷哼一声：“难道因他势大，便要颠倒黑白，纵容罪恶？恩师信中将此中关窍点明，便是要我有所准备。到时等派去青源县的人回来，一切都真相大白。陈致远罪行确凿，又有谢明昭的青源县实证为凭，铁案如山。本官倒要看看，崔泓如何为他开脱！”
他停顿一下，看向窗外浓稠的夜色，语气中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只是，经此一事，谢明昭这个名字，怕是要彻底进入朝堂诸公的视线了。福兮祸兮，实难预料。”
秦先生亦叹：“此女性情才华，皆属上品，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有所作为。可惜，卷入了这漩涡之中。如今，也只能盼她自身足够坚韧，亦盼……天理公道，终能昭彰。”
书房内灯火摇曳，映照着沈墨凝重而坚毅的面容。他知道，处理陈致远，已不仅是处理一桩科场案，更是卷入了恩师柳渊与崔泓多年的朝争漩涡，甚至触及了新政推行的敏感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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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源县，县衙。
知县周文清听完州府派来快马加鞭赶到的两名沈大人的心腹说明情况后，惊得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色是瞬间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手中的茶盏险些脱手。
“什……什么？陈御史……偷看试卷？意图调换？还窃取明昭的文章？反诬她抄袭？”周文清的声音都变了调，饶是他为官多年，也算见过风浪，也被这骇人听闻的消息震得心神俱颤。他万万没想到，谢明昭此去青州府，只是参加一场府试，竟会卷入如此险恶的阴谋之中，险些前程尽毁，甚至身败名裂！
那刑房老吏面色凝重，拱手道，“是，周大人。幸得谢姑娘机警果决，当众揭破，又有……咳，又有旁人暗中相助，拿到了关键证据。如今陈致远已被沈大人扣押。但此案关键，在于证明谢姑娘文章乃其独创，且有实践根基，方能彻底驳倒陈致远抄袭的诬陷。沈大人命我等星夜前来，调取谢姑娘当初提交的关于清丈田亩新法的文书，以及县衙试行此法的相关卷宗记录，以为铁证。”
周文清闻言，又是后怕，又是愤怒，更有一股热血直冲顶门。谢明昭是他看好的后辈，其才其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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