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无声地从阿无眼中滑落，她却倔强地没有去擦，任由其流淌：“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我效忠的不是恩主，是灭我满门、毁我一生的仇人！我恨！我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但我势单力薄，陈致远又极为狡猾谨慎，我一直找不到机会，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继续伪装，苟活在他们手下，寻找那一丝渺茫的希望。”
“直到去年，圣上颁布女子科举的旨意。”阿无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崔党对此极为不满，却又不敢明面反对。于是，陈致远便提前启用了我们这批‘影子’，将我们分散派往各地，尤其是文风较盛、可能有女子应试的州县，任务便是暗中收集应试女学子的情报，监控动向，并在必要时‘处理’掉那些可能出头、对新政形成‘正面示范’的女子，或者窃取她们可能对崔党有用的成果。”
“我被派到了青州府。最初来到时，我乔装成各种角色，各处打听，直到打听到青源县出了一名县试女学子，还是女案首，我就一路来到青源县，打听到你，然后观察你，跟踪你，又一路从青源县跟到青州府，看到了你的认真备考，也看到了你在书肆、在贡院前的沉稳。后来，陈致远亲自到来，布置了窃文构陷的毒计，我才意识到，你就是他们选中的那个要重点处理的‘出头鸟’。”
“那一刻，我心中除了任务本身的冰冷，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平与愤怒。为什么？为什么女子想读书、想靠自己的本事争一个前程，就这么难？就要被这些高高在上、满腹私欲的权贵如此算计、扼杀？陈致远杀我父母，毁我人生，如今又要用同样的卑劣手段，去毁掉另一个有才华、有志向女子的未来吗？”
“我不甘心！我不愿意再当他们的刀，去助纣为虐，残害无辜！”阿无斩钉截铁道，“所以，我决定帮你。那晚巷中的‘欺凌’，是我故意设计的，为的是能顺理成章接近你，提醒你。后来的盗信、示警，也都是我做的。我知道这很冒险，一旦被陈致远发现，我必死无疑。但……我觉得值得。谢姑娘，你或许不知道，你的出现，你的抗争，就像一道光，让我看到了女子或许真的可以走出一条不同的路。我不是在帮你一个人，我是在帮我自己心里那点还没完全死去的念想，帮那些可能和我一样身不由己、或被压制着的女子，讨一个公道，争一份希望！”
她说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谢姑娘，这就是我的全部身世和缘由。我骗过你，利用过你，但也真心想助你。如今陈致远已倒，我的身份也可能暴露，此地不宜久留。今夜与姑娘坦言，一来了却姑娘心中疑惑，二来也算是向姑娘告别。姑娘前程远大，望珍重。阿无……就此别过。”
谢明昭早已听得心潮澎湃，震惊、同情、愤怒、敬佩……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她看着跪在地上、单薄却挺直了脊背的阿无，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却经历了如此多苦难与黑暗的少女，心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触动。
她没有立刻去扶阿无，而是冷静地分析道：“阿无，你说你的身份是崔泓暗中蓄养的‘影子’，由陈致远直接训练管理。这等机密之事，知道的人必定极少。除了陈致远，崔泓本人可曾亲眼见过你们每一个人？尤其是你们年幼时被选入，这些年容貌身形皆有变化。”
阿无微微一怔，思索片刻，低声道：“陈致远是直接训练官，对我们每一个人都了如指掌。至于崔尚书……据我所知，他只在最初挑选时看过我们一批人的画像和简单记录，后来便全权交给陈致远。这些年，我们执行任务也多是单独或小股行动，直接面见崔尚书的机会极少，即便有，也是蒙面或易容，且他日理万机，未必记得清多年前画像上一个小女孩的模样。况且，我们这些人，本就是见不得光的，知道我们真实容貌的人，越少越好。”
谢明昭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就是了，陈致远已倒，他若留有关于你们的详细记录，恐怕也已被他销毁或藏匿以防牵连自身。如今知道你真实容貌和过往的，可以说几乎没有了。崔泓即便日后见到你，也顶多觉得有些眼熟，断然想不到你会背叛他，更不会将你与那个他多年前只看过模糊画像、如今已长大变样的‘影子’联系起来。所以你现在暴露的风险其实比你想象的要小。”
阿无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但仍有顾虑：“可是……我终究是崔党训练出来的人，万一……”
“没有万一。”谢明昭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你不再是崔党的人。从你决定帮我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选择了另一条路。如今陈致远伏法，你与过去的联系，最主要的纽带已然断裂。跟着我，我给你一个全新的、清白的身份。青源县远离京城，周文清周大人正直可靠，为你安排户籍并非难事。你换一个名字，换一种生活，留在明处，跟在我身边。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反而最安全。谁会想到，崔尚书曾经的‘影子’，会光明正大地跟在一个新科女学生身边？”
她站起身，向阿无伸出手，目光诚挚：“阿无，留下吧。你救了我，不止一次。我不可能任由你独自去面对未知的风险和漂泊。我需要你这样的帮手，你熟悉黑暗中的手段，心思缜密，身手不凡，未来若再遇到类似陈致远这样的阴谋算计，你是我最可靠的屏障。而你也需要一个安稳的归处，一个可以重新开始、活在阳光下的机会。让我们彼此依靠，一起走这条注定不会平坦的路，如何？”
阿无看着谢明昭伸出的手，又抬眼望向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嫌弃，没有恐惧，只有真诚的邀请和全然的信任。多年来如同困兽般挣扎求存、时刻绷紧的心弦，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温柔而有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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